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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5章,破鐵牌子

2026-05-30 16:00:48 作者: 宿言辰

  灶房裡安靜了一瞬。

  趙禿子舉在半空的手指頭就這麼定住了,跟被人點了穴一樣。

  馬六斤也瞠目結舌,愣在當場。

  不對。

  趙禿子眨了眨眼。

  不對不對不對!這小子的反應不對!

  買賣絕不是這麼個談法……漫天要價就地還錢,這是規矩。不管你還到幾成,你得還。哪怕裝模作樣皺個眉頭、嘬兩下牙花子、拿手往膝蓋上拍兩下說句「太貴了」,這都是過場。

  這他媽的……怎麼連過場都省了?

  一千斤糧食,張嘴就應?

  趙禿子的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

  他在道上混了快二十年,從十五歲偷第一把鹽巴開始,什麼樣的人沒見過。街頭耍橫的,衙門裡做局的,商鋪里笑著捅刀子的……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

  越是大手筆的買賣,談的時候越磨嘰。

  只有一種人不磨嘰。

  就是你開的價,對他來說根本不是個價。

  趙禿子乾咽了一口唾沫。

  他舉著的那根食指頭,懸在半空,進退兩難。

  收回來吧,一千斤人家都答應了,不能打自己的嘴。

  不收回來吧,這根指頭戳在空中實在難看,活像個傻子。

  他把手放下來了。

  放下來之後更難受了。

  滿腦子就一個念頭——虧了。

  說少了。

  一千斤粟米對這幫人來說算個屁?早知道他該喊三千斤的。不,五千斤。反正這小子眼皮子都不帶抬的,喊五千斤說不定也是一句「行啊」。

  他娘的,自己幹了二十年的買賣,今天栽在一個毛還沒長齊的半大小子手上了。

  馬六斤在後面看著自家老大的後腦勺,那顆禿瓢上面滲出了一層細汗。臘月的天,灶房裡冷得能看見哈氣,趙禿子居然在出汗。

  他跟了這麼些年,頭回見趙禿子出汗。

  

  旁邊那個眯縫眼的矮個子湊到馬六斤耳邊,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吐出三個字——啥情況?

  馬六斤沒搭理他,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啥情況。

  趙禿子坐在那兒,臉上的表情換了三四茬。先是發懵,然後是肉疼,再然後是後怕。最後定格在一個非常微妙的表情上……想加價,又怕掉份兒。

  他清了清嗓子。

  「張爺……這個……」

  小蔫看著他。

  趙禿子憋了半天,把到嘴邊那句「能不能再加點」硬生生咽了回去。人家痛痛快快答應了你,你回頭又漲價?

  這傳出去,道上的臉還要不要了?

  他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

  嘴怎麼就這麼賤呢?喊一千斤之前怎麼不先試試兩千斤的口風?他這輩子跟人談買賣,什麼時候吃過這種啞巴虧?

  陳麻子蹲在灶台後面,憋得快內傷了。

  其他幾個也好不到哪去。

  趙禿子根本注意不到別人的臉色,他只知道自己現在騎虎難下了。一千斤的價已經喊出去了,人家答應了,反悔不了。再喊高了,顯得自己沒成色。

  他咬了咬牙,決定找補一下。

  「一千斤是頭一批的價。」

  他慢悠悠道,「後面要是還有活,另算。」

  小蔫點了下頭:「成。」

  又是一個字都不還。

  趙禿子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但我、我有個條件。」

  就在趙禿子愣神的工夫,小蔫開了口。

  「你、你說。」馬六斤反應過來。

  「路線我要、要驗。」張小蔫開口道,「你畫出來,我派人走一遍,通的才算數。不通的,不給糧。」

  趙禿子猶豫了一下。

  可當著兩個兄弟的面,自己開的價,反悔的話也不合適。

  他咬了咬牙:「行。」


  「另外。」小蔫伸出兩根手指頭,「還有兩件事。」

  「說。」

  「第一,你手底下的人,以後幫我們傳消息,有一條算一條,按量給糧。」

  趙禿子眨了眨眼睛,沒接話。

  「第二,」小蔫頓了頓,「別、別跟羯人做生意了。」

  灶房裡安靜下來。

  趙禿子臉色變了。旁邊跟來的眯縫眼往前蹭了半步,手摸到了後腰上頭。

  「老實點。」陳麻子聲音不大,眯縫眼的手停住了。

  趙禿子沒動,就坐在那兒,把這句話在嘴裡重複了一圈。

  「不跟羯人做生意?那我們吃什麼?」

  「吃我、我的糧。」

  「一千斤糧?我的人可多,這麼點兒……」

  「兩千。」

  小蔫的聲音落下,屋裡頭那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趙禿子的呼吸變了,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背看了好一會兒。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跟羯人做生意?」

  他抬起頭來,看著小蔫。

  「崇德坊有個老太太,七十多了,瞎了一隻眼。兒子媳婦都被羯兵殺了,就剩她一個帶著個六歲的孫子。」

  「前幾天那孫子發了高燒,差點沒活過來。我拿了兩罈子酒,跟一個羯人百夫長換了一把草藥。就那麼一小撮,擱在手心裡沒拳頭大。那羯人喝了我的酒,罵了一堆我聽不懂的話,把藥甩過來的時候,順手抽了我一巴掌。」

  他摸了摸左臉,「就這兒,嘿嘿嘿……」

  「老子挨了揍,換來了藥,那娃娃活過來了。那老太太在老子要飯那年給過我一口餅,老子救她孫子,值了。」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

  「你問我願不願意跟羯人做生意?老子他媽也是漢人。」

  「我手底下兩百多號人,有二十多個是各坊的孤寡老幼,活不下去被我撿回來的。他們吃什麼穿什麼,靠什麼過這個冬?」

  「現在要飯都沒地方要去……難道等朝廷大軍來救?」

  「等了大半年了,他媽的誰來過?」

  他情緒激動起來。

  「上個月,通義坊有個小子,十五六歲,給羯兵的馬夫跑腿遞消息。跑了兩趟,第三趟被自己坊里人認出來,按在巷子裡,腿打斷了。打他的人說他是漢奸。」

  「那小子他爹城破那天就沒了。他娘瘋了,整天在巷子裡走,見誰叫誰男人的名字。那小子跑腿,就為了換一碗粥帶回去餵他娘。」

  「腿就這麼斷了。」

  「你說別跟羯人做生意,老子比你更不想跟他們玩。但斷了這條線,上哪搞糧?誰餵那瞎眼老太太的孫子?誰餵那個瘋女人?」

  他把手攤開,掌心橫七豎八都是繭子,有幾道新口子還沒好,混著泥凍成了硬殼。

  「老子這雙手給羯人搬過酒,遞過鹽。但這雙手也扒過牆、鑽過溝,背著糧在暗道里爬了幾十個來回。」

  他手握成拳。

  「老子要活,老子那幫弟兄要活,拖家帶口的,都他媽得活。」

  他往前湊了湊,盯著小蔫:

  「你告訴我,怎麼活?」

  小蔫沒說話,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擱在地上,朝他推了推。

  趙禿子低頭看了一眼,愣住了。

  一塊破鐵牌子。

  「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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