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禿子這個人,別的不說,辦事利索。
當晚帶著鐵牌子和糧食回了永樂坊,第二天就把手底下能用的人全撒了出去。
他的人手多,又都是本地人,熟門熟路,八十多個坊的暗溝路線、坊內守軍的底細、巡邏編組、換崗時辰、羯兵駐紮點和人數……三天之內,各種情報密集地匯到宣平坊,再從暗溝傳出城外。
西市那邊,也終於打開局面了。
趙禿子的人在城西雖然不如東邊密,但延康坊、醴泉坊、布政坊底下有可用的暗溝,加上他認得收屍隊的人,拿了兩個牌子收買了對方的老大,把長壽坊和光德坊的情況也摸到了七八成。
參謀部拿到這批情報,連著熬了兩宿。
地下通道的圖,一點一點,補充了大半個長安城。
從灞河那個歪脖子柳樹底下的入口算起,經宣平坊中轉,往北穿過新昌坊底下的主溝,拐進安邑坊。周木匠和地耗子修好的那段塌方就在這條主線上,修通之後,暗溝末端的出口離東市南牆根不到三十步。
東線這邊,往東市大營的通道已經打透了。
而在西線那邊,延康坊、醴泉坊底下的暗溝經過趙禿子的人連夜清理,也打通了兩條能走人的幹線。雖然比東線窄,有些地方只能側著身子擠過去,但人能過去,武器也能過。
這就夠了。
臘月二十八。
城東大營,中軍大帳里,火盆燒得正旺,帳里熱烘烘的。
一群將官圍著沙盤站了半圈。參謀部的主事抱著一摞冊子,翻開頭一頁。
「目前確認能通行的暗道,連通的坊一共九十一個。城東城南最密,城西這邊延康、醴泉、布政三個坊底下也通了。」
他拿著一根長棍,指著大帳中央的城郭沙盤,
「現在給各位匯總一下東市和西市的情報。」
帳里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東市,騎兵大營。根據多條線交叉驗證,駐紮兵力約三萬到三萬五千騎。大營的帳篷從東市南門一直扎到北牆根,馬廄在東北角,分三個區,數量不詳。軍械庫在南門裡頭那個院子。」
他把長棍指向沙盤的西側,繼續道,
「西市的駐兵,目前來看比東市少一些。北區是騎兵主力,粗略估算在兩萬騎以上,糧倉緊挨著馬廄,在西北方位。南區是步兵和輜重,西牆邊有一排倉庫,據說存的是火油。」
「火油?」
眾將愣了愣,好幾個人同時皺了眉。
火油這東西他們不陌生,攻城守城的老行當了,滾木擂石火油,三件套。但問題在於……西梁王手裡怎麼攢出來的?
「沒錯。」參謀主事點點頭,翻了一頁冊子,「這條情報是趙禿子的人從西市南區一個給羯兵餵馬的老漢嘴裡掏出來的。起初我們也沒當回事,後來經過與渭北大營幾位頭人反覆溝通核實,確認了,西梁王跟陝北一帶的党項羌人,有一條石脂水的買賣線。」
「石脂水?」胡大勇插了一嘴,「就是咱們在山東采的石油?」
參謀主事點點頭:「沒錯。石脂水是本地叫法,就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黑油,點著了能燒。陝北延州高奴那一帶產這個,百姓管它叫石漆。党項羌人拿這東西跟西梁王換馬匹和鐵器,走的是北線,從延州經坊州入關中。這條線走了多久不清楚,但量不會小。」
「存了多少?」
「不好估。但那個老漢說,西市南區靠西牆那排倉庫,至少有七八間,他只進過一間幫著搬罈子。罈子跟醃菜缸差不多大,碼了三層,滿滿當當。」
帳里安靜了片刻。
七八間倉庫,一間就算五十壇,八間就是四百壇。
一壇按五十斤算,那就是兩萬斤火油。
這個數擱在野戰裡頭不算什麼,但要擱在守城的時候,從城牆上往下潑,夠燒好幾輪。
獨眼龍嘖了一聲:「這狗東西,藏得夠深。」
林川兩隻手背在身後,繞著沙盤走了半圈。
西梁王儲備火油這個情報,目前不算是什麼威脅,畢竟也不打攻城戰。
只是要防備他狗急跳牆。
一兩萬斤火油要是燒起來,那也是要命的事情。
不過眼下最要緊的不是這個。
如今城裡頭各坊巡邏的頻次開始增加,坊與坊之間的大街上新設了騎兵哨位,原先兩百步一個,現在縮到了不到一百步。
這說明城裡開始緊張了,在為決戰做準備。
不能讓西梁軍有喘息的機會。
林川停下來,抬頭掃了一圈帳里的臉。
「還有不到二十個坊沒有打通,不等了!」
帳里的氣氛一下就變了。
眾將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都熱了起來。幾個參謀打開了本子,準備記錄。
「東線西線同時從地下打!」
林川拿過參謀主事手裡的木棍,指了指沙盤上東西市的位置。
「東市西市加一塊五六萬騎兵。這幫人最大的優勢在馬上,在衝擊,在野戰。擱在城裡頭,大街上跑得開,但在巷子裡跑不開!」
「現在東市西市底下都有我們的路,兩隻拳頭都能打出去。六七萬騎兵窩在城裡,只要不讓他們上馬,他們就是六七萬步兵,而且是六七萬沒有陣型、沒有展開空間的步兵。」
眾將嘿嘿笑了起來。
「關鍵就一條。」林川拍了一下沙盤邊,「把他們摁在東市和西市裡面,不能讓他們散出來。」
木棍在東市和西市周圍各畫了一個圈。
「怎麼摁?堵路。東市西市通往各坊的出口,總共多少條?」
參謀主事飛快地翻開冊子:「東市四門加上各處豁口,大小出口十一個。西市那邊——十三個。」
「一共二十四個口子。」林川點了下頭。
獨眼龍算了一下:「二十四個口子,分散在兩個市周圍,一個口子派一個百人隊的話……」
「不用兵堵。」林川打斷他,「各坊的聯絡點負責就近堵,石頭、破磚、爛木頭,什麼管用來什麼。搬不動的砸碎了再搬,反正堵住就行,正月初二入夜,這二十四個口子要全部堵死。」
胡大勇反應過來了:「讓百姓堵?」
「有糧吃,這種活不缺人干。」
林川抬了下下巴,「給城裡發消息,這個任務讓小蔫去安排,趙禿子手底下光壯勞力就有百來個,加上各坊聯絡點攢的人手,一個口子分十幾個人,一夜之間堵出一人高的石堆,夠不夠?」
胡大勇算了算,點點頭:「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