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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3章,建朔元年

2026-05-31 21:14:04 作者: 宿言辰

  劉正風閉上眼睛,坐了很長時間。

  他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多年,輔佐過三朝天子,先帝在的時候他就替先帝擬過聖旨,後來太子監國那陣子他也替太子批過奏摺,再到如今新帝登基……

  天子要什麼,不要什麼,有時候都不用開口說,他心裡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可這回不一樣。

  自從那個林川突然出現在京城,所有的事情就全變了。陛下從太子到新帝,被林川牽著鼻子走了一路。削藩、平叛、推行新政、鼓勵工商、攻打藩王……樁樁件件,都在跟天下士族對著幹。

  這些事情擱在兩年前,誰能想到那位性情平和的太子會做出這些事情?

  可他偏偏就這麼做了,而且一樁比一樁做得狠,一樁比一樁收不回頭。

  劉正風在朝中這麼多年,經歷過的帝王心術說多不多,說少也不算少。他很清楚一個道理——

  年號這東西,不是給老百姓看的。

  老百姓不在乎你叫什麼年號,他們在乎的是今年的糧食夠不夠吃,賦稅重不重。

  年號是給天下那些少數人看的。

  那些手裡握著兵、握著地、握著糧、握著權的……

  新帝要亮底牌了。

  不要安穩。

  不要太平。

  

  不要妥協。

  陛下想要的,不就是那個字嗎?

  劉正風睜開眼睛,窗外頭已經起風了。

  他從旁邊抽了一張新紙出來,鋪平了,拿鎮紙壓好。

  蘸墨。

  提筆。

  筆尖落到紙面上,刷刷幾筆。

  一個字寫完了。

  劉正風擱下筆,看著紙上那個字,看了很久。

  他環顧了一圈屋子裡這些人。有的低著頭揉眼睛,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有的還在翻前頭駁回來的那幾份摺子。

  他們還不知道自己要送進去的是個什麼東西。

  等他們知道了,大概會睡不著了。

  劉正風蒼老的聲音沉沉響起來:「送進去吧。」

  內侍躬身走過來,將那張紙小心翼翼拿起來,轉身離開。

  幾個老翰林互相對了個眼神。有個人小聲問了一句:「掌院大人,寫的什麼?」

  劉正風沒有回答。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推開了窗。

  外頭風灌進來,蠟燭的火頭子歪了一下,差點滅了。

  遠處隱隱約約能聽見爆竹的聲響,不少人家提前放了。

  除夕夜嘛,總有人等不到子時。

  問話那個老翰林又追了一句:「掌院?」

  「別問了。」劉正風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回去歇著吧,明兒一早還得上朝。」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沒動。

  當夜亥時三刻。

  內侍最後一次走出殿門。

  手中緊捏著一張明黃御筆條子,墨跡工整,御印朱紅。

  年號,欽定。

  消息從內宮傳出,翰林院值房裡,一眾翰林長長吐出一口氣,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劉正風則靠著椅背,閉目不語。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慶賀。

  因為所有人都隱隱感覺到,這個年號背後,是新帝對天下的野心。

  而野心這種東西,在這個亂世里,也是最危險的。

  除夕夜將盡,元日將至。

  待到破曉時分,大典祭天,百官朝賀,這個年號將昭告四方,傳遍天下。

  新朝伊始,萬象更新。

  新的一年,到了。

  ……

  元日破曉。

  天還沒亮透,宮城外,文武百官已經列好了隊。

  臘月底下過一場雪,地上的冰化了凍凍了化,磚面上滑得不行。幾個年紀大的老臣站在那邊,腿腳跟著冷風一塊兒哆嗦,但是也不敢跺腳,也不敢搓手。


  御前失儀這頂帽子,誰也不想在新年頭一天就扣自己腦袋上。

  禮部那幫人半夜就開始忙了。丹陛兩邊那些銅爐子裡頭炭燒得紅通通的,煙一縷一縷往上冒。幾個禮部的主事跑前跑後,祭器怎麼擺、跪拜的位置在哪兒,事無巨細反反覆覆查了好幾遍。

  這可是新朝第一回大典。要是哪個地方出了問題,整個禮部上下的帽子一塊兒沒了。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卯時三刻,鐘鼓齊鳴。

  宮門開了。

  百官魚貫而入,按品階站好。文東武西,前後數排,靴底踩在御道兩側的金磚上,誰也不敢大聲喘氣,整座大殿只剩下衣袍窸窣和偶爾的咳嗽聲。

  趙珩坐在御座上。

  新制的冕服還有些生硬,袖口和領邊的金線繡工精緻,但穿在身上並不服帖。十二旒的冕冠從額前垂下來,燭光一照,晃晃悠悠的,把他臉擋了個半遮半掩。

  今天的大典,走三道程序,先祭天,再朝賀,最後宣年號。

  前兩道程序按部就班走完,都還正常。

  到了第三個的時候,底下的氣氛就有些不對了。

  好幾個官員的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往翰林院那幾位身上瞟。年號擬了多少稿、駁了多少回,這幾天早就在朝臣裡頭傳遍了。

  這事兒往深了想,誰心裡都不踏實。

  內侍從御案上捧起御旨,雙手展開,高聲宣讀。

  前面一大段照例是辭藻堆砌,什麼紹膺駿命,肅清海內,再造乾坤……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

  底下所有人的心都懸著,就等著最後那兩個字。

  內侍的聲音拉長了——

  「改元——建朔——大赦天下——」

  建朔。

  大殿裡,一下就沒聲了。

  建朔?

  從未有過的年號組合。

  這兩個字擱到一塊兒,份量太重了。

  朔是什麼?

  往淺了說,朔是初一,是月之始。建朔,便是開元立始,推倒重來。不繼承誰的遺產,也不延續誰的路子,是掀了桌子把碗筷全部重新擺過。

  往深了說的話……

  朔,就是北。

  朔方,朔風,朔野……全是北邊的意思。

  護國公沒有皇命,私自率軍離開山東去打關中,本就在朝中引發了軒然大波,陛下在朝堂上也跟著斥責,可誰都看出來了,光打雷不下雨,也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處理。

  如今長安還沒收回來,西北偽朝還在,鎮北王遣使求和還沒談攏,新帝登基頭一天,就挑了個「朔」字出來。

  這是把手指頭戳向鎮北王?還是長安?還是女真?

  李若谷站在文臣第一排,往左邊瞥了一眼徐文彥。徐文彥也正好往他這邊看過來。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里碰了一碰,什麼都沒說,又各自轉回去了。

  他倆對此早已心知肚明,沒什麼心理波動。

  可其他文武百官就不是了。

  因為這個年號……最讓人細思恐極的不是這兩層,而是更深的那一層。

  頒正朔,定正朔,建正朔。

  歷朝歷代天子宣示正統,用的就是這個說法。

  誰的正朔頒行天下,天下就是誰的。

  新帝把「朔」這個字摁進年號裡頭,等於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明明白白告知天下——

  正統在朕這兒。

  朕的地盤,不管誰占了,朕都得拿回來。

  藩鎮也好,偽朝也罷。

  藩鎮。

  陛下是要打到底了。

  李若谷率先跪了下去。

  「建朔元年,臣——叩賀陛下!」

  聲音一起來,後面的人跟著跪了下去,很快就連成了一片。

  「建朔元年,臣等叩賀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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