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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6章,火焰煉獄

2026-06-03 21:58:32 作者: 宿言辰

  東市北區,率先成了災。

  整個坊市面積不小,南北方向六百步長,東西方向五百步寬,加起來兩百多畝的地方。

  西梁王往這個地方塞了三萬多人的騎兵進去。

  偏偏他們不喜歡住漢人的房子,把坊市北區的屋子全拆了,木頭用來生火,清理出來的空地用來扎帳篷。

  上萬人的帳篷,毛氈頂子一個擠著一個,從坊牆上往下看,密密麻麻全是黑乎乎的包。

  三萬多騎兵。

  擱在平原上跑起來,那是地動山搖的鐵流。

  擱在這個兩百來畝的圈子裡,那就是一鍋肉。

  轟轟轟轟轟——

  隨著一輪密集的爆炸聲,幾十個火團從帳篷堆里先後騰起來。

  第一輪齊射,落點覆蓋了北區四分之一的營區面積,至少有五六千人睡在帳篷里。

  爆炸升騰的火苗躥出去好幾丈高,火團跟火團之間隔著不到二十步。毛氈這東西乾燥得很,冬天又沒有一點潮氣,火一沾上去就著,著了就收不住。

  一轉眼的工夫,火頭連成了一條線,一條線變成一片面,一片面燒成了一整塊。

  從安邑坊牆上高處往下看,北區那一整塊地方就像一口大灶開始燃了起來,風助火勢,很快蔓延開來,濃煙裹著火舌頭往天上冒,半邊天空全映紅了。

  有帳篷布被氣浪掀飛出去七八丈遠,掛到馬廄的橫樑上面。毛氈搭在木頭上,呼呼地就燒起來了。

  栓馬的樁子被連根掀出來,粗麻繩崩斷了好幾根,木頭柵欄炸成了碎片滿地滾。

  成百上千匹戰馬炸了鍋。

  這些畜牲可不管你是不是主人,燒急了眼的馬拖著斷了的繩子到處橫衝直撞,蹄子踩在地上的人和雜物上面。那些沒倒的帳篷也給撞散了架,鍋被踢飛了,水潑了滿地。

  有的馬直接從剛爬起來的羯兵身上踩過去,蹄子落在人胸口上,肋骨碎裂的聲音混在火聲和叫喊聲裡面,一晃就聽不清了。

  馬踩人,人擠人。

  誰也顧不上誰。

  著了火的帳篷倒下來,把跑不掉的人蓋在底下。慘叫從帳篷底下傳出來,叫了幾聲就弱了下去。

  毛氈燒起來快,人燒起來也快,幾個呼吸的事。

  

  空氣里全是焦糊味兒,嗆人。

  營區裡面本來黑燈瞎火的,大部分區域連個火把都沒有。羯兵有他們自己的規矩,冬天帳篷裡面不準點火,就因為毛氈容易著。這條規矩平時管用,現在全成了笑話——

  天上掉下來的火你怎麼防?規矩再嚴也管不住炮彈。

  被驚醒的羯兵倉皇奔逃,滿耳朵全是爆響的聲音,鼻子裡灌進來全是硝煙和燒焦了的味道。腳下的地一直在顫,跑兩步就打晃,站都站不穩。

  直接被炸死的那些人反倒利索。

  當場碎的連疼都不知道,被彈片打中了要害的,哼了兩聲就不動了。

  沒死的那些,才真的遭罪。

  有人慌裡慌張從帳篷里跑出來,身上的皮襖後半截還燒著,自己都不知道。跑了十幾步被人撞倒了,在地上打著滾,整個人變成了火人。

  往哪裡跑?

  不曉得。

  往哪裡打?

  也不曉得。

  敵人在什麼地方?

  更不曉得。

  能看見的只有自己人在燒、在跑、在死。

  外面,火器營的戰兵們動作迅速。

  通條塞進炮管子裡面,清膛,炮手把藥包塞進去,彈頭壓好,引線接上,點火。

  第二輪。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炮口角度微調之後,這一輪的落點往南偏移了兩百步,砸進了北區和中區之間那一段。

  每一顆彈頭落地都是一團火光,碎石彈片嗖嗖地橫飛。有人被氣浪掀翻了,腿摔折了,趴在地上動彈不得。有人抱著自己腦袋縮在帳篷犄角旮旯裡頭,嘴裡嘰里咕嚕念著胡語,念了兩句,彈頭落在三步遠的地方。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有個羯兵軍官還算有種。


  從倒塌的帳篷底下爬出來了,滿臉是灰,左耳朵在流血,應該是耳膜被震破了。他扯著嗓子喊集合,聲音嘶啞,喊了一聲,沒人理他。周圍全是跑的人,往哪個方向跑的都有,撞來撞去跟無頭蒼蠅一樣。他又喊了一聲,跑過來兩個光著腳的兵,身上甲都沒穿,一個手裡攥著把彎刀,另一個連武器都沒拿,就那麼空著手杵在那裡發抖。

  三個人面面相覷。

  軍官還想再喊第三聲,嘴剛張開,一顆彈頭落在他背後十來步遠。

  那股子氣浪從後面兜過來,三個人跟紙片子一樣全被掀翻了。軍官整個人趴在地上,嘴裡全是土和沙子,半天沒動彈。

  等他把臉從地上抬起來的時候,也不喊了,腿一軟,爬起來就跑。

  喊個屁。

  集誰的合?朝哪集?

  安邑坊牆後面,火器營的百戶拍了拍炮身上的灰,回頭掃了一眼後面那幫裝填的弟兄。

  「快點快點快點!第三輪了!趁著他們還沒緩過神來,再給老子往南挪一百步!」

  第三輪。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炮口角度再次南移,這回打的是中段。

  北區這一片,到這個時候已經沒法看了。火都連成片了,到處都是血,馬在嘶叫人也在叫,攪在一塊,聲音傳出來跟鬼哭狼嚎一樣。

  燒塌了的帳篷堆成了一個一個的矮包,有的還在冒火,有的已經燒成黑乎乎一團碳了。底下壓著不知道多少人,七扭八歪地疊在一起,有些還保持著那個掙扎爬行的姿勢,手往前伸著,已經不動了。

  有個千夫長難得保住了腦子,硬是從大營里拉起了三四百騎。

  這在今晚已經算是奇蹟了。

  他自己也知道。四周全是燒塌的帳篷和亂竄的馬,火光把人臉映得通紅,喊了不知道多少嗓子才湊起這幾百號人。

  但人是有的,馬是有的,刀是有的。

  千夫長在馬上環顧一圈,用羯語罵了一句,扯著嗓子下令——

  往東市南門沖,從主道殺出去,先跑出這個火場再說!

  算盤打得響。

  幾百騎聚起來,蹄聲雜沓,順著營區內側的道路往南門方向壓過去。

  跑了不到半條街,前頭的騎兵猛地攥緊了韁繩。

  後頭的人不知道怎麼回事,硬生生剎住,馬屁股撞馬頭,一陣混亂,有人差點被撞下去。

  前面的路,不對頭。

  主道上橫著一人多高的障礙——斷梁、石條、破磚牆、廢門板,堵得結結實實,兩邊緊貼著坊牆,馬根本過不去。

  幾百騎兵就這麼戛然停在那條街上,密密麻麻擠成一團,進不去退不來,前頭那些馬被障礙擋得原地打轉,嘶叫個不停。

  有人驚恐地大喊一聲。

  千夫長臉色一變,下意識地往障礙頂上看了一眼。

  他看見一排腦袋從上面冒出來了。

  也不打招呼,二話不說。

  那幫人手一抬,黑乎乎的鐵疙瘩越過障礙頂端,朝著密密麻麻的人堆里扔了下來。

  騎兵裡頭有人認得這東西,撕心裂肺地喊了起來。

  「漢人的火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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