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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9章,你們要反?

2026-06-04 15:41:17 作者: 宿言辰

  「多少人?」他雙目赤紅地問道。

  石達站在他後面,顫聲道:「東市和西市加在一起……五萬八千多……」

  石虎的牙都要咬碎了。

  五萬八千多騎……

  整個羯族把老老少少全掏乾淨了,能騎上馬揮得動彎刀的,滿打滿算也不過八萬人。

  這一個晚上,就折了一大半進去!

  東市的火光從雲層底下反射回來,大半個夜空都紅彤彤的。

  他盯著那片紅看了很久。

  那些崽子裡面,有很多都是他親手一個一個拽上馬背的。他親手教他們怎麼用腿夾緊馬肚子,怎麼在馬背上顛的時候把刀甩出去。有個十五歲的後生頭一回上馬就摔下來了,摔得鼻子出了血,爬起來嘿嘿笑著又翻了上去。石虎罵他笨,順手把自己的護腕解下來扔給了他。

  那個後生今晚睡在哪個帳篷里,他不知道。

  可現在——

  他們就這麼悶在毛氈帳篷裡頭,活活燒成灰了。

  連刀都沒摸到。

  馬背上生出來,馬背上死。這話是羯人從娘胎裡帶出來的,老祖宗一輩一輩傳下來的話。

  可不是今天這麼個死法啊!!!

  遠處又傳來幾聲悶悶的響聲。也不知道是房子塌了,還是漢人那邊的炮在打,聲音傳到內城這邊已經完全糊成一團了,沉沉悶悶的,撞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旁邊那個萬夫長看了看石虎的臉色,想說什麼又把話咽回去了。

  城頭上十七八個萬夫長千夫長站在他身後,所有人都臉色陰沉地看著遠處的慘狀。

  「王在哪?」

  石虎大口喘息著,開口問道。

  眾人皆是一愣,互相看了一眼。

  石虎沒有說「主上」兩個字,說的是「王」。

  這兩個稱呼,差別可不小。

  叫「主上」的時候,底下的人是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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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叫「王」的時候,底下的人是族。

  石達猶豫了一下:「在王府裡頭,正在等各處的消息。」

  石虎齜了一下牙,惡狠狠道:「等?他在等什麼消息?等人跑過來告訴他……羯族兒郎的骨頭渣子全燒得沒有了?」

  石達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石虎轉過身來靠在垛口上面,臉朝著城頭上面這幾個人。

  火光把他半張臉照著了,另外半張是黑的。

  「都把眼睛睜開來看看。」

  他說的是很粗的那種羯語,喉嚨裡面發出來的聲音很重,站在這裡的人全部都聽得懂。

  「那些崽子的老娘、家人,上個月才往隴關送走。」

  他的聲音在發抖,「有幾個走之前還跑來問我,說石虎啊,我兒子在東市,你見著了幫我帶句話,天冷了叫他多穿。」

  他頓了一下,咬牙道,

  「穿什麼?穿毛氈裹的火嗎?」

  城頭上沒有一個人說話。

  風從垛口灌進來,卷著東市方向飄來的熱氣和焦糊味。

  石虎把臉轉向東南方向,火光映在他瞳孔裡面,兩像是燒進了眼底。

  「外城丟了,漢人的鐵管子正在往這邊推過來。」

  「薩滿說那是漢人的邪法,巫術!這種屁話別的族人信,你們都跟漢人交過手,也會信?那他媽的全是人造的玩意兒,漢人的東西,咱們不會!」

  他收回目光,一個一個地掃過面前這些萬夫長、千夫長的臉。

  「現在別求什麼賀蘭山神了,也別管蒼鷹之神了,天上的騰格里閉了眼,根本不管咱們。」

  「你們聽明白了沒有?咱們不是被妖怪打了,咱們是被人打了。被人打,就還有活路——但得先活著。死人沒有活路。」

  遠處傳來一聲巨大的悶響,城牆底下的石磚跟著震了一下。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又咬著牙站了回來。

  石虎沒理會那聲響。


  「你們都說說看,這仗怎麼打?」

  沒人回答。所有人都低下了腦袋。

  「都是啞巴了?」石虎怒喝一聲。

  還是沒人應聲。

  「行。那我說!」

  石虎從垛口轉過來,兩步走到離他最近的一個萬夫長面前。

  「王不肯走。他說了,死也要死在這兒,把骨頭埋在這城底下。好,夠硬!」

  他一張臉一張臉地掃過去。

  「他要死在這裡給漢人當祭品,那是他自己跟騰格里之間的帳。他跪下來磕頭,騰格里收不收,都是他的事。」

  「可十八萬口族人的血,不能讓他一個人做主往地上倒。」

  城頭上,好幾個漢子的呼吸開始加重。

  「長安是塊好地方。有城牆,有宮殿,有漢人修的大屋子。」

  「但說到底,那就是塊石頭!」

  「石頭碎了,能從地上撿回來。換個地方再壘一座,照樣能住人。」

  「可血流幹了呢?」

  石虎的眼睛眯了起來,他停了一下,看著眾人。

  「血流幹了就什麼都沒有了。誰來騎馬?誰來拉弓?族人誰來養?帳篷誰來搭?牛羊誰來趕?死絕了,騰格里那頭連個哭的人都找不著了。」

  風颳得垛口嗚嗚地叫。

  石達的手已經摸上了腰上的刀柄。

  石虎看見了他的動作,冷笑了一聲,目光冰冷地盯著他的眼睛。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火光跳了兩下。

  石達的手指從刀柄上面一根一根地滑開了。

  「石達。」

  石虎叫了他的全名。

  羯人的規矩,叫全名是要說正經事。平時朋友之間叫綽號,上面對下面叫「崽子」或者直接用「你」。

  但叫全名的話,那就是站在祖靈面前起誓的分量,不能亂叫。

  石達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

  「你阿爸死之前留了話。你跟我講過。」

  石達臉上的筋跳了一下。

  石虎盯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種不能斷。」

  石達的喉結動了一下。

  哪一個羯人家的老頭臨死之前不說這句話呢?那些從北地冰窟窿裡面爬出來的老骨頭們,哪一個閉眼的時候不是攥著兒孫的手,翻來覆去翻來覆去地就是這一句。

  這句話對羯人的分量,比什麼遺訓都重。

  比什麼王命都重。

  「大帥……」

  石達的嗓子有些嘶啞,「王對我……二十年的飯。」

  飯。

  聽到這個字,石虎的目光鬆了松。

  羯人說恩情的時候不說「恩」,說的是「飯」。

  誰給你飯吃了,你就是欠誰的。

  「你阿爸給王放了一輩子的羊,你跟著王又幹了二十年。」

  石虎說道,「你爺倆兩條命搭進去,這碗飯的帳——還沒還清?」

  石達一愣,牙關緊緊咬住,目光掃了一圈其他人。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在盯著他。

  他不敢動。

  主上和石虎,是羯族裡頭說話分量最重的兩個人。

  眼前這些萬夫長、千夫長,有不少都是跟石虎征戰了多少年的族人。

  若是放在平時,主上當然都能鎮住他們。

  可今天不一樣了。

  東西市的情況,大家都看在了眼裡。

  最關鍵的是……是石虎的堅持,讓這些人的家人都提前離開了長安。

  石虎……對他們有恩。

  「大帥,你、你們要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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