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698章,不收俘虜

第1698章,不收俘虜

2026-06-03 21:58:37 作者: 宿言辰

  傳令兵撒腿跑出去的那一瞬,東市上空又騰起一團火光,把半條街的影子往西拽了一大截。

  東市南門外那條主道上,霍州營的後續部隊還在往這邊集結。

  幾名將官接到命令,開始率部散開布防。

  有個百戶帶著人剛到東市西南角,還沒來得及把人手排開,坊牆那頭就傳來嘈雜的呼喊聲。

  有人從坊牆上翻了下來。

  這人身上的衣服燒了半邊,臉黑得跟鍋底一樣,手裡什麼都沒拿。落地的時候腿一軟,撲倒在地上,又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外跑。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跟下餃子一樣。

  十幾個羯兵翻過了牆,他們渾身黢黑,有的光著一隻腳,有的連上衣都燒沒了,露著一身烏漆嘛黑的皮肉。有人手裡攥著刀,有人空著手,有個傢伙手裡拽著半截不知道從哪兒撕下來的毛氈,估計是翻牆的時候順手扯的。

  後面還有人在翻。坊牆上陸陸續續探出腦袋來,一個接一個地往外爬。

  裡頭的火把他們逼出來了。




  在他們對面,是一排擦得鋥亮的戰刀,上了弦的連弩。

  還有一群安安靜靜站著的……屠夫。

  噗噗噗噗噗噗噗——

  弩弦密集炸響。

  十幾步遠的距離,弩箭穿體而過,帶出成片的血霧。前排幾個羯兵直接被射穿了,有人嗷嗷叫著往前沖,百戶提刀就砍,一刀劈在來人肩膀上,劈得對方半跪下去,嗷了一聲。

  百戶腳尖一踢,把他蹬翻,補了一刀。

  後面幾個轉身想跑,跑了兩步被兩個戰兵追上去按倒在地上,手起刀落。

  乾淨利索。

  坊牆上還有人在往外翻。翻到一半,抬頭看見底下的場面,整個人掛在牆頭上不敢動了。

  「下來啊!雜碎!」

  百戶抬起下巴沖他喊了一聲。

  那人縮回去了。

  百戶嘁了一聲,沖旁邊的射手歪了歪腦袋。

  射手們會意,弩頭抬高了些,對準牆頭。

  下一個露頭的,直接被射了下去。往外掉的,往裡掉的,都有。往外掉的補一刀,往裡掉的……那就讓火收拾。

  有個老兵殺完了手裡那個,把刀往褲腿上蹭了兩下血,一邊蹭一邊沖旁邊年輕戰兵嘟囔:「你說這幫玩意兒,往原路退回火里不就完了嗎?非要翻出來。」

  年輕戰兵愣了一下:「翻回火里?那不是找死?」

  「翻出來就不是找死了?」

  老兵說完這句話,把刀在褲腿上又蹭了一下。年輕戰兵笑了笑,低下頭去檢查自己弩上的弦。

  整個東市外圍,從南面到東面再到北面,霍州營和鐵林軍的人把所有能出來的口子全封了。

  出來一個殺一個。

  出來一群……

  那就殺一群。

  有個路口,連著衝出來數百人,弩箭射不過來那麼快,就換鐵雷,那幫人還沒搞清楚方向,就被炸散了。

  炸完了,碎磚牆根底下還蜷著幾個沒死的,渾身哆嗦,有的扔了刀跪在地上抱著腦袋,有個年紀不大的羯兵趴在一匹死馬後面,把臉埋進了臂彎里,嚎啕大哭。

  戰兵們上前去收拾殘局。

  走在前頭的一個老兵刀都舉起來了,經過那個抱腦袋的羯兵跟前,腳步頓了一下。

  那羯兵從指縫裡露出一隻眼睛,看著他。

  那隻眼睛裡面沒有凶光,沒有恨意,就是怕。純粹的、動物一樣的怕。嘴唇在抖,嘴裡嘶嘶地往外擠著什麼,聽不清是求饒還是在念他們的什麼神。

  老兵的刀停在半空。

  他想起了華陰城東那條街。鐵鉤子從街頭排到街尾,三排。架子底下的泥地深一塊淺一塊的,有些地方踩上去發軟。

  他去過,他親眼看過,一輩子都忘不掉。

  刀又舉高了兩寸,但他還是沒有落下去。


  那隻眼睛太年輕了……十五六歲,跟他兒子差不多大。

  後面的腳步聲響了起來。

  百戶從幾個人中間走過來,掃了一眼地上那個跪著的,又抬起頭來看了看舉著刀不動的老兵。

  「公爺的令——不收俘虜。」

  周圍安靜了一息。

  只有火燒東市的聲音從坊牆那頭涌過來,轟轟隆隆的,像遠處的雷。

  老兵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羯人眼睛裡面的怕,他已經看不見了。

  他一咬牙,手中的刀落了下去。

  不遠處,也有人在揮刀。連著三五聲悶響,地上多了幾個不動的身影。

  那個老兵收了刀,站在那兒,低頭看了看刀刃上的血,看了好一會兒。

  旁邊經過的戰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老兵抬起頭來,把刀一甩。

  「繼續。」

  東市那邊的火光越來越旺,映得整片天空通紅一片。火焰的熱浪從坊牆上頭湧出來,站在底下臉上都覺得燙。風偶爾變個方向,濃煙就撲過來,嗆得一群人咳嗽著往後退了好幾步。

  胡大勇站在隔離牆上面,盯著沖天的大火。

  他嘴裡嘟囔了一句:「這幫火器營的瘋子,一點湯都不給老子留啊……」

  不知怎麼的,腦子裡突然浮現起那個華陰城裡光腳站在巷口的小丫頭。大棒槌把餅放在地上,走出去七八步,回頭一看,丫頭撲在地上連餅帶土往嘴裡塞。

  要是看到這片大火,小丫頭應該會笑的吧?

  她的爹娘,祖父祖母,興許還有兄弟姐妹……要是能看到這一幕,應該會笑的吧……

  旁邊一個千戶湊過來:「將軍,西市那邊也燒起來了,血狼衛也在圍。」

  「知道了。」胡大勇收回目光,聲音硬了起來,「把咱們這邊的人看好了就行。誰他媽都別往火裡頭鑽,燒死了白搭。」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活的,一個不留。」

  ……

  內城,城牆上。

  石虎站在垛口那裡,整個人都在發抖。

  天很冷。但他發抖跟天冷沒關係。

  從華陰一路退回來的時候,夜裡的風把身上的甲片子吹得冰涼,貼在肉上,他連眼睛都沒眨過一下。之前在北門外跪了大半個晚上,兩個膝蓋骨磕在凍硬的土地上面,磕得後來完全沒有感覺了,他也沒抖過一下。

  可是現在,他抖得厲害,控制不住地發抖。

  東邊的天燒紅了一大片,西邊也紅了。兩邊的火把內城夾在中間,風一變方向的時候,那股焦糊的味道就灌過來了。

  他以前聞過這個味。在華陰的時候聞過的,那時候聞的是漢人燒出來的味道。

  這回是自己人燒出來的。

  一模一樣的味。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