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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1章,拿我的頭

2026-06-04 20:54:21 作者: 宿言辰

  石虎是羯族的左帥。

  這個稱號已經斷了上百年了。老一輩的人講古的時候偶爾會提起來,當年羯族鼎盛的時候,族中設一王二帥,王居中,左帥掌征伐,右帥管牧政。

  後來族人離散,帥位空了一百多年,成了傳說里的東西。

  西梁王把這個位子賜給了石虎。

  羯人的規矩,「封」是漢人那套,蓋個印發個文書就算數。「賜」不一樣,要在族人面前宰一匹白馬,用馬血塗在受賜者的額頭上,然後由族中最年長的老人念一段祝詞。

  這套東西繁瑣得很,但所有人都認。

  從那天起,羯族上下見了石虎,行的就不是軍中那套見將禮了。拍胸甲、低頭、讓路。這是族人對帥的禮,比對王差一級。

  只差那麼一級。

  此刻這條街上,所有人拍的都是這個禮。

  沒人問他要幹什麼,沒人問他往哪去。

  左帥的鐵椎都拎出來了,還問什麼?

  石虎走在最前頭,鐵椎從肩膀上放下來了,提在右手裡面,椎頭貼著地皮往前面拖著走,每走一步就磕一下石板。

  磕。磕。磕。

  六十斤的鐵疙瘩在石板上拖出來的聲響,在這條街上傳出老遠。那聲音沉悶、沉重,就像是以大地為戰鼓,而石虎,就是擂鼓的人。

  後面跟著的那些萬夫長千夫長,走路的節奏和戰鼓聲合到了一起。

  咔。咔。咔。

  更多的百夫長也跟了上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超省心 】

  咔。咔。咔。

  重騎兵們也動了,一個接一個地解開拴馬的韁繩,翻身上馬,馬蹄聲和鐵甲碰撞的聲音匯進了那片腳步聲里。

  咔噠。咔噠。咔噠。

  步伐鏗鏘,轟然向前。

  ……

  走到王府外,石虎停了下來。

  大門關著,門口站了幾十個親衛,一個個緊握刀柄,如臨大敵。

  這幫人是西梁王的貼身護衛,一個個都是從死人堆裡頭挑出來的精銳。平時往那一站,三步之內沒人敢多走半步。

  可今天晚上不行了。

  他們身後是王府的大門,他們面前是石虎,石虎後面是整條街的重騎兵。

  領頭那個親衛認出了石虎,臉上的血色瞬間消退,他猶豫了一下,上前一步。

  「左帥——」

  石虎沒有搭理他。

  鐵椎往地上一頓,轟然一聲,椎頭嵌進了門前面的石板里,把石板砸來了一條紋。

  他鬆開了手。

  鐵椎就那麼立在那裡,孤零零的。

  「去。跟王說一聲,石虎來了。」

  領頭那個親衛的眼珠子往石虎後面溜了一圈。街面上黑壓壓的全是人,火把的光照在鐵甲上面,一片一片的,數不清。

  然後他看見石達也在後面站著,手按著刀。

  這個親衛的臉徹底白掉了。

  石達是什麼人?那是主上的影子,二十年了,影子沒有離開過主人半步。影子站到了石虎那邊,那就是說——

  他不敢再想了,轉身就跑進去。

  石虎站在大門外面等著,兩手空空,垂在身體兩側。

  沒有人說話。

  缺了半截耳朵的千夫長站在石虎左後方,目光盯著王府大門上那兩個銅釘獸頭,拇指在刀柄纏繩上來回蹭了兩下。

  石達站在他右手邊,紋絲不動。

  千夫長偏了一下頭,從眼角掃了石達一眼。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碰,又各自收了回去。

  石虎沒有等多久,門軸吱嘎嘎地響了兩聲。

  西梁王走了出來。

  身上沒有披甲,穿著常服,披風搭在肩膀上,扣子沒系,風一灌就往後飄。他的腰上別著一把佩刀,就是那天晚上上北門城樓的時候帶的那把刀。

  他一個人走出來,下了台階,朝石虎走了幾步。身後那幫親衛緊張地跟上,被他一回頭就釘在了原地。


  他停了下來。

  兩個人隔著十步遠的距離。鐵椎杵在他們中間,把兩個人之間那段路一切為二。

  西梁王先看了石虎一眼。

  石虎沒躲,也沒低頭,直直地跟他對視。

  西梁王的目光越過石虎,落在了石達身上。

  石達也盯著他,目光決然。

  西梁王笑了笑,視線從石達身上收回來,往更遠處掃了一圈。整條街上密密麻麻全是重騎兵,甲片上面映著火把的光,粼粼閃閃。

  西梁王收回目光,望向石虎。

  「石虎。」

  「王。」

  聽到石虎這麼稱呼他,西梁王的眉頭皺了皺,又漸漸舒展開來。

  這個稱呼變了,那麼什麼東西就都變了。

  現在不是將領對著主上說話了,是族人對著自己的頭領說話。

  西梁王聽出來了。

  二十年了,這幫人叫他「主上」叫了二十年,公文里寫「王上」,私底下說「老大」。

  唯獨沒有人用這種口氣叫過他「王」。

  「王」這個字從石虎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沒有恭敬,沒有畏懼,只有一種很直的東西。那是血親之間才有的直。

  「你想來拿我的頭?」西梁王盯著他的眼睛。

  這話說出口,周圍的氣氛頓時變了。

  嗆啷啷幾聲響,周圍那些親衛把刀拔出來了一半,人群中的混亂轉瞬即逝,有戰馬嘶鳴了一聲,被騎手勒住了韁繩。

  石虎沒有說話,身後的那些將官們也都沒有動作,唯獨石達和千夫長的手再度握緊了刀柄。

  千夫長的身體微微側了側,半隻腳往前挪了兩寸,重心落在了前腳掌上,隨時能撲出去的姿態。

  他的目光,卻是死死釘在石達身上。

  石達屏息凝神,目光緊緊盯著石虎和主上。

  西梁王把手掌抬了一下。

  親衛們的動作停了下來,沒有人敢繼續拔刀了。

  「都收回去。」

  西梁王淡淡地開了口,「吵得慌。」

  鐵器歸鞘的聲音參差不齊地響了一陣子,周圍都安靜了下來。

  西梁王往前走了兩步,低頭看了看那柄鐵椎。椎頭嵌在石板縫裡面,鏽跡斑斑的鐵面上,紅一塊黑一塊的。這柄椎他當年親手遞給石虎的,彼時這崽子瘦得跟麻稈一樣,兩隻手抱住椎柄,差點被鐵椎墜得坐到地上去。

  二十年後的今天,這柄椎杵在他的王府門前。

  「北門那天晚上,你跪在底下跟我說長安守不住了,我把你罵了一頓。」

  西梁王看著石虎的眼睛,

  「你說族裡面的種不能斷掉,求我把那些婦孺送走,我答應了。」

  石虎點了一下頭。

  西梁王繼續道:「現在你覺得還不夠。」

  石虎又點了一下頭。

  西梁王往前又走了兩步。

  現在他離鐵椎只有三步了。身後的親衛里有人手又摸上了刀柄,被旁邊的人一把按住了手腕。

  西梁王的目光從鐵椎上面抬起來,看著石虎的臉。

  這張臉上那道從額角劃到耳根後面的疤痕,在火光底下顏色很深。

  「不對……」

  西梁王眉頭皺了起來,

  「你不想拿我的頭,你想……帶他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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