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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2章,羯人的王

2026-06-04 20:54:24 作者: 宿言辰

  「我想帶王一起走。」石虎說道。

  西梁王的眼皮跳了一下。

  街面上安靜了一息,石虎身後那些人裡頭有幾個臉色變了變,那缺了半截耳朵的千夫長眉頭猛地擰起來,手下意識地按在了刀柄上。

  親衛們的目光也齊刷刷地扎了過來。

  「石虎,你是知道的,我不會走。」

  「知道。」

  「知道你還來做什麼。」

  「因為你是王啊。」

  石虎嘶啞著嗓子,「你不走的話,我扛也要把你扛出去。你是全族的王,你要是死了,那些崽子跑到哪裡都是被人趕著咬的野狗,誰來領著他們?」

  「你。」西梁王說道。

  石虎愣住了。

  石達也沒反應過來,刀柄上的手停在那裡,腦子空白了一瞬。

  整條街上的人都愣住了。

  事情的發展……和他們想的似乎不太一樣。

  很多人已經做好了準備,最差就是整條街刀兵相見、血濺三尺,可沒人想到劇情會是這麼發展。

  西梁王沒有看石達,也沒有看別人。他就看著石虎,把話又重新說了一遍。

  「你來領著他們,石虎。」

  石虎的臉一寸一寸地變了顏色,他沒想到對方會是這種反應,更沒想到會說出這種話來。

  「你比我年輕,你也比我能打。」

  西梁王笑了起來,臉上的皺紋一層層堆疊在一起,看上去已經蒼老無比。

  「你那天在北門跪著跟我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心裡就想過了,老子要是哪天不在了,族裡頭能撐起來這根梁的人,就只有你一個。」

  他頓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

  「別的人不行。別的人要麼不夠硬,要麼不夠狠。你又硬又狠,偏偏還他媽的心疼族人。」

  西梁王偏了偏頭,目光掃過石虎身後那些萬夫長千夫長的臉。那些臉上寫著緊張,寫著期待,寫著各種各樣的東西。

  

  他笑了笑,目光落回石虎的臉上。

  「你這樣的人,最難找。」

  石虎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西梁王伸手去解自己腰上的佩刀。手指頭摸到帶子上面的銅扣,摁了一下,扣子彈開了。帶子鬆了,刀連著鞘從腰上摘了下來。

  他用兩隻手橫著托著,往前面遞了一步。

  「拿著。」

  石虎盯著那把刀。

  鐵鞘,柄上纏著牛皮,沒什麼花頭,就是一把普通的刀。

  但這把刀跟了西梁王少說也有十幾年了,鞘口磨得鋥亮,,刀柄上纏的牛皮都磨出了一層油光,那是手汗年年月月浸出來的。

  「我把刀給你,人也給你,你帶著走,出隴關,過涼州,如果馬跑得動,就一直往前跑,跑到漢人找不到的地方,就能活下去。」

  西梁王的目光依舊熱烈,火光打在裡面,跟幾十年前在校場上幾棍子砸飛七個漢人兵卒時那種亮,其實沒什麼兩樣。

  可說話的聲音,已經有些力不從心了。

  「我活了這麼多年,本以為可以憑一己之力,壯大羯族,取代漢人成為天下的王。可是漢人……」

  外城又傳來幾聲轟隆隆的爆炸聲,距離很遠,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他看著遙遠的被火光映紅的夜空,嘆了口氣。

  「有些機會,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林川的火器,比我想像的……更快,更……」

  他說不下去了。

  石虎沒有伸手去接刀。

  「王跟我一起——」

  「石虎!」

  西梁王劈頭喝了過來,

  「你他媽的聽不懂人話是不是?!」

  那些萬夫長千夫長齊齊一縮脖子。缺了半截耳朵的那個千夫長剛才還在按刀柄,這一嗓子下來手都僵了。

  西梁王的氣勢二十年沒變過。就算天塌了,他站在那兒吼一聲,底下的人還是會腿軟。

  街上安靜了兩息。


  西梁王收了聲,語氣反倒平了下來。

  「我的馬老了,跑不動了。」

  「這座城就是我最後待的這個草場了。我要把我的骨頭埋在這個地方,讓漢人都知道,這塊地上面死過一個羯人的王。」

  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石虎的臉上。

  「你的馬還年輕得很,你的崽子們還騎得動。你帶著他們走。跑到漢人追不到的地方去。草原上面總是會有水有草的,總能活下去。」

  他又把刀往前面遞了一步。

  雙手托著刀的姿勢紋絲沒動,根本不像是一個決意赴死的人。

  「拿著,這是你的王送你的最後一樣東西了。」

  石虎盯著那把刀,又看了看托刀的那雙手。

  那雙手他太熟了,它掄過鐵錘砸碎過石碑,拍過他後腦勺罵他笨,也在草原的篝火邊上遞過一碗馬奶酒給他。

  他笑了起來,揚了揚眉頭,忽然叫了一聲:「石達。」

  身後的石達沒想到他會叫自己,愣了一下,下意識應了一聲:「在。」

  石虎沒有回頭。他就那麼面朝著西梁王,笑著說了一句——

  「方才如果我稍微有動作,你的刀,是不是就劈在我脖子上了?」

  街面上好幾個人的手同時緊了一下。

  石達沒有猶豫:「是。」

  乾脆利落,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缺耳朵的千夫長臉色變了變,下意識往石達那邊瞄了一眼。石達的站位離石虎不到三步遠,手還搭在刀柄上,姿勢松松垮垮的,看著不像在戒備。但千夫長跟石達交過手,知道這人的刀有多快,從搭手到出鞘,不需要半息。如果石虎方才真的動了手,他攔不住石達。

  這裡沒人攔得住。

  「很好。」石虎說這兩個字的時候還在笑,「跟王二十年的人,確實靠得住。」

  他轉過頭,正對著石達。

  兩個人的距離很近。

  火光映在石達臉上,石虎看清了他眼底的東西。

  那不是殺意,也不是猶豫。

  那是一個被架在刀刃上面的人才有的表情。

  刀刃的一邊是二十年的飯,另一邊是臨死的阿爸攥著他袖子說的那句話。

  兩邊都是血肉,往哪邊倒都得割。

  石虎又笑了起來:

  「把王綁了,帶出城,往西走。」

  石達的臉一下子就僵了。

  街上死寂了一瞬,所有人耳朵里就剩下自己的心跳了。

  「石虎!」西梁王的聲音沉下來,「我老了!綁我出去有什麼用?我跑不了幾天就得死在路上!」

  「老了也是王。」

  石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往前跨了一步,離西梁王托著的那把刀只有半臂遠。他沒去接刀,而是伸手按住了刀鞘。

  西梁王的手被他壓住了,兩個人四隻手疊在那把刀上面。

  刀鞘冰涼,手掌滾燙。

  「王活著,往西走的路上,那些崽子們才知道自己還有根。」

  石虎低聲道,「王死在這兒,漢人踩過你的骨頭,他們誰會記得你?可你活著到了草原上,哪怕只剩最後一口氣,坐在帳篷口那裡讓崽子們看一眼,讓他們知道,咱們的王,還在,還沒死。」

  他頓了一下,眼眶紅了起來。

  「那比你埋在長安城底下管用一萬倍。」

  西梁王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兩個人疊在一起的手,又抬起頭來看石虎。

  「那你呢?」

  石虎鬆開手,退後一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條長街。重騎兵列在街兩側,人和馬擠得滿滿當當。

  火光照在那些鐵甲上面,一片片的亮。

  「得有人替王擋一擋。」

  他把鐵椎從地上拎起來。

  六十斤重的鐵疙瘩扛上肩膀,肩頭的甲片被砸得悶響了一聲。


  「林川的兵進了外城,天亮之前就得往內城沖。我帶著重騎壓住他,只需要堅持半天,夠石達把你送到隴關外頭去了。」

  西梁王的眼皮跳了兩下。

  「半天?你覺得你能撐半天?」

  「撐不住也得撐。」

  石虎笑了起來。那笑容很醜,嘴唇全是乾裂的口子。

  他說完這些話,又笑了一下。

  「王賜我姓石,賜我鐵椎,賜我左帥之名。」

  他說著,忽然抬起空著的那隻手,在自己胸口錘了一拳。

  「這輩子夠本了。」

  街面上好些人的眼眶紅了。

  「羯族可以沒有我,但不能沒有王。」

  石虎轉過頭,目光落在石達身上。

  「石達,帶王走,一路往西……」

  「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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