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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9章,未知前路

2026-06-06 15:12:13 作者: 宿言辰

  黑線走得並不快。

  前頭是騎兵,三人一排,往溝口方向緩緩推進。

  馬蹄踩在碎石上,嘎嘣嘎嘣作響,聲音順著溝道傳過來,遠遠地就能聽見。

  打頭的是一個萬夫長,四十出頭,絡腮鬍子凍得硬邦邦的,掛了一層白霜。他騎在一匹黑馬上,左手牽韁,右手搭在腰刀上,神情戒備,打量著兩側的石坡。

  沒什麼異常。

  坡上光禿禿的,連棵樹都沒有,風把積雪全吹到了另一邊,灰白色的石茬子裸在外面,遠看跟枯骨碴子似的。

  他往後看了一眼。

  隊伍拉得很長,從溝口往外延伸出去,蜿蜒了少說有三四里地。前隊三千騎已經進了溝口,中間的車隊還在溝外排著,一眼望不到頭。

  牛車、馬車、板車,上面堆著毛氈、帳篷、糧袋子,車板上坐著女人和孩子,全都裹得緊緊的。毛氈裹了一層又一層,最外頭那層早就凍得硬邦邦的,湊上去都割臉。

  已經出來很多天了,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

  有個年輕女人抱著個不到一歲的娃娃,側身縮在板車的糧袋子和帳篷卷之間。娃娃餓了,哼哼唧唧地拱她的胸口。她把毛氈往上扯了扯,擋住風,低下頭餵奶。旁邊一個五六歲的男孩趴在車沿上,兩條腿懸在車外頭晃蕩,鼻涕凍成了兩條白痕,掛在嘴唇上方。他歪著腦袋去看前面那匹拉車的老牛,老牛的屁股上結了一層霜,走一步顛一步,尾巴有氣無力地甩了兩下。

  

  「阿媽,還有多遠?」

  女人沒回答,她也不知道。出發的時候男人們只說了一句,往西走,一直走,走到安全的地方。什麼地方算安全,沒人說得清。

  趕車的老漢搓了搓手,把韁繩換了個手攥著。他扭頭朝後面瞅了一眼,後面那輛車上坐了七八個老人,有兩個已經靠在一起打瞌睡了,腦袋隨著車板的顛簸一點一點的。還有一個包著頭巾的老太太,睜著眼,一直在看路兩邊。

  路邊什麼都沒有,只有碎石和黃土,連根草都不長。

  但她就是一直在看。

  車隊的中段,有幾個半大孩子被從馬背上攆下來了,走路。除了騎兵的馬,其他能騎的全讓給了帶小孩的女人。這幾個十來歲的小子跟在車隊旁邊,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碎石地面,石子硌得齜牙咧嘴。

  後隊的三千騎遠遠地綴在最後面,距離車隊尾巴有大半里地。

  走了這麼多天,沿途什麼事都沒出,按說該放心了。

  可他偏偏放不下心。

  按說這條道雖然偏,但沿途也有幾處党項牧民的帳子,往年冬天總能碰上三五個趕羊的。

  可這一路怎麼幹乾淨淨,一個活物都沒有。

  他扭頭沖身後的一個千夫長招了招手。

  千夫長策馬湊上來:「怎麼了?」

  「附近那幾處草場,你派人看過沒有?」

  「看了,帳子還在,灶坑裡的灰是冷的,少說空了七八天。」

  萬夫長皺了皺眉。

  「牛羊呢?」

  「也沒有,連糞蛋子都干透了,都搬走了。」

  萬夫長拽了一下韁繩,往兩側坡上又掃了一圈。

  空的,什麼都沒有。

  牧民走了不稀奇,冬天轉場的事常有。

  興許是他多慮了。

  千夫長看他臉色不對,低聲問了一句:「要不要停下來,派斥候往四周探一探?」

  萬夫長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能停。隊伍裡頭老的老小的小,一停下來人心就散了,再想拉起來又得費半天勁。況且後頭的路更難走,天黑之前過不了這條溝,夜裡頭紮營就得擠在溝口外面的荒灘上,凍都凍死幾個。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渾身不得勁。

  打了一輩子仗的人,身上那根弦有時候比腦子反應快。腦子還在琢磨道理,後脖頸子已經開始發麻了。

  溝子確實太窄了。最窄的地方只能過三匹馬,兩側石壁往上收,人騎在馬背上抬頭看,就一條縫。他不喜歡這種地形。太憋屈了,展不開,馬也跑不起來。真要是出了事,前後一堵,裡頭的人跟塞進管子裡的肉沒兩樣。


  但這條路是唯一繞開漢人驛站的近道。

  走大路快,可沿途全是耳目,萬一被人盯上了,六千騎兵護著一堆老弱婦孺,那就是活靶子。

  「加快速度,過了這條溝再說。」

  千夫長領命離開。

  萬夫長收回目光,夾了一下馬腹,繼續往前走。

  只要再過兩天,過了黃河,就安全了。

  這裡距離長安已經有六百里。就算漢人的騎兵不吃不喝往這邊趕,也得跑三四天。長安那邊的仗還沒打完,林川哪來的人手追他們?

  沿途的那些別的部落,他更不放心上。

  党項那幫人加在一起能湊多少騎?就算傾巢而出,碰上羯族的六千精銳,還不夠塞牙縫的。

  李遵乞的鐵鷂子牛不牛?五千步跋軍狠不狠?到頭來還不是讓漢人給滅了。那些党項散部連李遵乞的腳趾頭都不如。

  都是些雜碎,根本不是羯族的對手。

  他這樣想著,脊背上的那股涼意就淡了些。

  ……

  拓跋赤那伏在東側的碎石堆後面,盯著溝口方向。

  腿早麻了,左膝蓋壓在一塊尖石頭上,硌得骨頭疼。他沒動。動了就得換姿勢,換姿勢就有響動,碎石坡上一丁點聲音都能順著溝道傳老遠。

  他身邊趴著一排弓箭手,箭頭朝下壓著,弓弦上的雪早就被體溫捂化了,濕漉漉的。最近的一個弓手離他不到半臂,白氣從鼻孔里噴出來,貼著石面散開。

  拓跋赤那拿眼角餘光掃了一下這個弓手。是個二十出頭的後生,嘴唇發紫,手指頭凍得通紅,但搭在弓弦上的三根指頭穩得很,沒抖。

  行,還算有種。

  他低頭看了眼手中的箭。

  党項人的箭頭是鍛鐵的,粗糙,兩刃,打磨得歪歪扭扭,射出去飄,超過五十步就不知道往哪拐了。

  打獵夠用,打仗就差點意思。

  手裡這支不一樣。

  三棱箭頭,精鐵鍛造,三條血槽從尖部一直開到箭頸,槽口薄得能割手指頭。箭杆是硬木削的,比党項人用的柳木桿子沉了不少,尾羽剪得齊整。

  這東西一看就不是亂七八糟的手工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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