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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1章,滅頂之災

2026-06-06 15:12:20 作者: 宿言辰

  萬夫長用刀尖在地上一杵,把自己撐了起來。

  左肩膀有點不對勁,剛才翻滾的時候磕了一下,使不上力,胳膊抬不高。無所謂,右手能掄刀就夠了。

  「湊過來!」

  他扯著嗓子沖四周喊了一聲,「還能動的都湊過來!」

  附近散落著幾十個落馬的羯兵,有幾個爬了起來,連滾帶爬地往他這邊靠。有一個右腿中了箭,一瘸一拐地跑著,跑兩步摔一下,摔了又爬。

  沒等人湊齊,一群騎兵從三個方向衝過來了。

  萬夫長側身避過第一匹。馬身擦著他的胸甲掠過去,風帶起來的碎石崩了他一臉。他沒躲,反手刀往上一撩,刀鋒正好切在那馬鞍下面的皮帶上。皮帶斷了,鞍子歪了,馬背上的騎手重心一失,身子往左邊耷拉下去,韁繩脫了手。

  第二匹他沒避開。

  戰馬直接撞在他的左肩上。本來就使不上力的那條胳膊被撞得往後折了一下,骨頭裡發出一聲脆響。他整個人被撞飛了兩步,後背實實在在地砸在一塊石頭上。嘴裡的氣被磕出去大半口,一股鐵鏽味從嗓子眼裡湧上來。

  他靠著石頭喘了兩口,握刀的手還是沒松。

  右手還在,就還能殺人。

  他把後背從石頭上撐開,晃了一下才站穩。眼前有點花,晃了兩息才聚回焦來。聚焦的時候他看見一個党項騎兵從側面繞過來,手裡舉著彎刀,距離不到五步。

  萬夫長往前邁了一步。

  那個騎兵的彎刀劈下來的時候,他把身子往右一閃,刀刃從他的左肩甲片上划過去,帶了一串火星。他的腰刀橫著捅出去,刀尖扎進了對方的大腿根,那騎兵慘叫一聲,刀脫了手,人從馬上栽下來。

  一支箭從上方穿下來,猛地穿透了他的後頸。

  箭頭從喉結下面探出來,萬夫長的第一反應不是疼,而是嗆。血灌進了氣管里,他咳了一下,嘴裡噴出一口血霧,碎點子濺在面前的碎石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箭杆從後頸穿進去,箭頭從前面探出來半寸,血噴了出來。

  三棱的,三條血槽,精鐵鍛造——

  這是漢人的箭。

  怎麼會是漢人的箭?

  他的腦子在這個問題上卡了一瞬,忽然明白了。

  党項人拿的是漢人的箭。

  漢人給了他們箭。

  漢人……

  知道這條路。

  他的身子往前栽了一下,膝蓋磕在石頭上,整個身子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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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視線開始往下掉,天和地慢慢攪到了一塊。

  他聽見了什麼聲音。

  蹄聲?喊殺聲?風聲?

  是溝裡頭傳來的聲音。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混在一起,從那條溝里翻滾著湧出來。

  他想起出發那天夜裡,主上把他叫到跟前,只說了一句話。

  「這些人交給你,丟一個,回來我剝你的皮。」

  他沒丟啊。

  他把自己先丟了。

  萬夫長大口喘息著,血從口中、喉嚨中噴出來,又有幾支箭射在身上,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他身子晃了晃,歪在了碎石堆里。

  ……

  溝里的情況,已經亂成了一團。

  成片的箭矢落下來,插在糧袋子上、扎進毛氈卷里、釘在木車板上,箭尾的翎羽密密麻麻,遠看像是從車板上長出來了一茬莊稼。

  一千五百騎被堵在了出口,後面是成百上千輛馬車牛車板車,前面出不去,後面退不了,馬擠著馬,車頂著車。

  拉車的老牛受了驚,拽著車就往前躥,可前面堵著騎兵的馬屁股,躥了兩步就卡死了。牛急了,拼命衝撞著,車轅子被拽歪了,整輛車往左一翻,車板上的糧袋子和毛氈卷砸下來,把旁邊一個牽馬的騎兵拍倒在地。

  馬也炸了窩,嘶叫著往前擠,把前面的馬頂進了石壁根底下。後面的車收不住了,咣地撞上來,人仰馬翻,幾十輛車首尾相連地撞成一串。車上坐著的老人女人和孩子被顛下來摔在地上,有的被車輪碾過去,有的被湧上來的牛馬踩在腳底下。


  前頭的人知道出了事,拼命往回跑,後頭的人不知道,還在往前趕。兩股人流對撞在一起,擠得人連跌倒的空間都沒有。

  溝里到處是翻倒的車、倒斃的牲口、和被壓在底下的人。

  有個女人蜷在翻倒的牛車底下,兩條胳膊把懷裡的孩子箍得死緊。頭頂上嗖嗖地過箭,她不敢動,孩子在哭,她捂住孩子的嘴,手上使著勁,眼淚順著下巴淌。

  孩子不哭了。

  她以為孩子睡著了。

  低頭一看,孩子的臉憋得發紫,嘴唇是青的。她捂得太緊了。

  她尖叫了一聲,手猛地鬆開,把孩子翻過來,拍後背,拍了一下,兩下,三下,孩子沒動。她拍第四下的時候,手勁已經完全亂了。

  第五下,孩子哇地哭出來了。

  那一聲哭,尖得刺耳,在溝里的慘叫聲中間根本算不上什麼,可她聽見了,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在車底下,抱著孩子發抖。

  溝里的慘叫聲和馬嘶聲攪在一起,上萬婦孺的哭嚎從溝口傳出來的時候已經變了調,不像是人的聲音了。

  守在遠處矮坡上的血狼衛聽見那聲音,好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有個年輕騎兵下意識地把韁繩攥緊,馬感到了他手上的勁,原地踏了兩步。旁邊的老兵扭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的,什麼話都沒說。年輕騎兵把手鬆開了,轉過頭去,不再往溝口方向看。

  二狗靠在那塊大石頭旁邊,雙手抱在胸前,姿勢從頭到尾沒變過。

  他的眼睛是閉著的。

  ……

  與此同時,東邊。

  折掘仁多帶著兩千騎兵,沖向了後隊。

  後隊那三千騎聽見前面的動靜,千夫長當機立斷——不跟這幫騎兵糾纏!他帶著後隊沿著溝外的荒灘往西兜,想從側面繞去接應前隊。

  繞了不到半里地,坡頂上冒出了野利哈丹的三千騎。

  沒什麼花活。坡頂的弓箭手排成三排,前排射完退後裝箭,後排頂上來繼續射,輪番不停。

  這也是那位漢人將軍教他們的戰法。

  箭從頭頂密密麻麻地落下來,跟下雹子一樣。

  千夫長仰頭看了一眼那黑壓壓的坡頂,心一沉。

  從下往上沖?碎石坡,馬蹄踩上去跟踩冰面一樣。不沖?被人騎在頭頂上射,射到死為止。

  「分兵!一千人沖坡,剩下的跟我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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