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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5章,干骨死嶺

2026-06-07 22:09:26 作者: 宿言辰

  腳底下踩到了什麼東西,又濕又膩。

  二狗低頭看了一眼,靴底粘著一團說不清是什麼的碎肉,混著血泥。他皺起眉頭,在旁邊的石頭上蹭了蹭靴底,跨過去了。

  他的目光沒有在腳下停留。從進溝口開始,他的眼睛就在掃兩側的車。

  倒下的屍體,翻倒的車,死了的牛馬,碎裂的車板,散了一地的糧袋子和毛氈卷。密密麻麻的箭矢插在視線所及的一切物件上,有些箭杆已經被踩斷了,半截豎在那兒,歪歪斜斜的。

  空氣里的味道很重。

  血腥味、馬糞味、燒焦的皮革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酸臭,大概是哪頭牛的肚子被豁開了,內臟淌了滿地。

  一個老頭坐在翻倒的板車旁邊,後背靠著車幫子,肚子上插了一根箭。他的兩隻手捂在箭杆周圍,血從指縫裡一滴一滴往外冒。

  他抬頭看著二狗。

  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怕,就是空洞洞的,像是已經把該看的都看完了。

  二狗站在他面前停了兩息。

  老頭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說了句胡語。二狗聽不懂羯人的話,但大致能猜到,要麼是在罵他,或者是在問他為什麼。

  他沒理他。

  身後跟上來的拓跋赤那湊到耳邊:「不苟將軍,要不要給他個痛快……」

  二狗擺了擺手,邁步繼續往裡走。

  那老頭一直在盯著他的背影。

  二狗知道那雙眼睛為什麼是空的。

  羯族部落和羌人一樣,都是遊牧出身。部落之間打仗,打贏了,殺人搶牲口,剩下的女人和孩子編進自己的帳子裡當奴隸。打輸了,自己就是別人的奴隸。

  祖祖輩輩都是這麼過來的。

  那老頭怕不怕死不知道,但這樣的場面,他肯定見過太多次了。

  只不過這一回,輪到他自己坐在車板底下等死。

  越往裡走,場面越亂。

  活著的人縮在死人中間,車底下、石壁根底下,到處是蜷縮的身影。有個女人抱著個孩子坐在兩具屍體之間的縫隙里,一動不動,眼睛盯著二狗的靴子。

  二狗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那孩子突然哭了一聲。

  女人一把捂住孩子的嘴,身子往後縮了縮,後背撞在石壁上,撞出一聲悶響。她不敢哭,也不敢跑,就那麼蹲著,拿眼睛死死盯著他。

  

  那雙眼睛跟剛才的老頭不一樣。

  老頭的眼睛是空的,她的眼睛是活的,活著的恐懼,活著的乞求。

  二狗沒看她,繼續往前走。

  走了兩步,他腳下停了一瞬。

  那個孩子的哭聲,跟渭北大營那個小姑娘的哭聲不一樣。那小姑娘的哭是無聲的,眼淚嘩嘩地流,一聲不吭。這個孩子在哇哇哭。

  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哭聲。

  可那一瞬間,他腦子裡閃過的畫面,是小姑娘腳腕那白花花的骨茬子。鏽蝕的鐵鏈嵌在爛肉里,用鉗子往下撕的時候,肉和鐵粘在了一塊。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個畫面壓下去,繼續往前走。

  前面擋著一輛翻倒的牛車,車轅子折了,半扇車板斜搭在石壁上,底下壓著一頭死牛。牛脖子上扎了四五根箭,血已經凝了,暗紅色的,跟凍土混在一起。

  他從車板和石壁之間的縫隙擠了過去。

  裡面更窄了。

  翻倒的車輛和死去的牲口把通道堵了個七七八八,人要過去得側著身子,從縫隙里鑽。

  他掃過的那些車,全是粗木拼的板車,死牲口拉的爛貨,不是他要找的東西。

  轉過幾道彎,他找到了。

  裡面稍微寬了一些,能容兩輛車並排。這裡停著幾輛馬車,車廂包著皮子,輪轂上釘著銅釘,車轅子上刻著花紋。

  羯族貴族的車。

  車旁邊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具屍體,都穿著皮袍子,有的皮袍子上面繡著紋樣,用的是金線。這些人死的姿勢各不相同。有個老婦人半靠在車廂壁上,脖子上掛著一串骨珠子,眼睛還睜著,嘴巴微微張開,好像臨死的時候在喊什麼人的名字。

  周圍散落著不少羯族騎兵的屍體。


  這些兵跟外面的騎兵穿得一樣,但死的位置不一樣。有的倒在車旁邊,手裡還攥著刀,刀刃沖外,擋的姿勢。有的趴在車底下,看那架勢是想鑽進去護人,沒鑽進去,箭從後背扎進去,把他釘在了原地。

  有個騎兵是跪著死的。單膝著地,身子前傾,右手的刀還沒松,左手撐在地上。胸口扎了兩根箭,一根穿了,一根沒穿透。他的臉衝著那幾輛貴族車的方向,死了以後眼珠子也沒偏。

  二狗站在那裡看了他一眼。

  沒說什麼,也沒什麼好說的。換了自己的弟兄在這兒,也是這個死法。當兵的,護主子護到死,不分咱們還是他們。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旁邊另一具屍體上。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臉朝下趴著,右邊臉貼在碎石地面上,嘴角有一縷乾涸的血痕。他身上的皮袍子比旁邊那些人的新,領口縫著一圈白色的絨毛,已經被血浸透了,變成了暗褐色。

  他的手臂伸得很直,五根指頭張開,伸向前面的車輪底下。

  車輪底下蜷著個十來歲的小姑娘。

  穿的袍子上,同樣繡著金線。

  她兩隻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映著二狗的影子,但她沒在看二狗。

  她看的是那隻手。

  她的兩隻手握著那隻夠過來的手,十根手指頭把那隻手緊緊地攥著。

  那隻手已經不會動了。

  小姑娘盯著那隻手,一邊看一邊哭。淚珠子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臉上的灰一道一道地淌下去。

  她的嘴在動,在喊什麼。

  聲音太小,被風攪碎了,聽不清。

  二狗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

  他緊緊咬著牙關,五根手指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拓跋赤那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上來,站在三步開外,看見他臉上的變化,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這個時候離遠一點比較好。

  二狗四下掃了一圈。

  這條溝從頭走到尾,估摸著也就不到五里地。五里地的距離,塞了上千輛車,上萬人,幾千匹牲口。現在牲口死了大半,車翻了七八成,人倒是活了不少,都是些老弱婦孺。

  他站在那裡,目光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

  老的,小的。女人,孩子。有的蹲著發抖,有的躺著不動,有的抱成一團,有的已經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溝道兩側的碎石坡把天光切成一線。

  灰白色的石茬子裸在外面,遠看跟一地的碎骨頭似的。

  干骨嶺。

  二狗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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