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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6章,貴族家眷

2026-06-07 22:09:28 作者: 宿言辰

  他想到了很多東西——

  羯族大營里那個擺著半截軀幹的案板和那口燉肉的大鍋;成百上千被鐵鏈鎖著的漢人;長安城裡餓了大半年的百姓;還有公爺說的那句話……

  「他們吃的漢人裡頭,一樣有老弱婦孺。」

  風灌在臉上,冷得像刀。

  喉結滾了一下,呼吸了幾下,右手慢慢鬆開。

  二狗睜開了眼。

  他的眼睛,跟方才不一樣了。

  方才走進溝口的時候,那雙眼睛裡還有溫度。

  現在,什麼都沒了。

  拓跋赤那看著他的側臉,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方才那個會停下腳步、會攥緊拳頭的人,不見了。

  現在站在面前的這個人,像塊石頭。

  石頭沒有溫度,也不需要溫度。

  「把她帶走。」

  二狗指著車底下的那個女孩。

  身後的親衛沒有猶豫,上去一把抓住女孩得胳膊。

  手剛碰上去,那女孩子炸了。

  她整個身子往後縮,後腦勺磕在車軸上,咚的一聲,她沒有任何反應,反而把兩條胳膊纏得更緊了,十根手指死死扣在那隻冰涼的手上。

  親衛拽了一下,沒拽動。

  

  「鬆手。」親衛俯身去掰她的指頭。

  掰開一根,另外四根攥得更緊。掰開兩根,那女孩猛地轉過頭來咬他。牙齒咬在親衛的手背上,咬出了血印子。

  親衛吃痛,手一縮,下意識罵了半句。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看了二狗一眼。

  二狗背對著他,沒反應。

  親衛抹了一把手背上的血,咬了咬牙,看著那個女孩。

  女孩的臉上全是灰和淚,攪在一起,一道一道的,像水衝過的泥牆。她盯著親衛,牙關咬得咯咯響,下巴在抖。

  親衛伸出手,這回沒去拽她,而是去掰那個年輕人的手。他把死人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地從女孩的手心裡往外撬。

  女孩開始拼命推他。

  親衛趁這個空檔,一把攬住她的腰,從車底下拖了出來。女孩雙腿蹬著地面,兩隻胳膊拼命掙扎,要去抓地上的死人。

  「阿赫——」

  她喊的是一個名字。

  一邊喊,一邊哭,一邊掙扎。

  二狗開始往回走,腳底下一步都沒停。

  親衛把女孩夾在腋下,快步跟了上來。女孩不再掙了,整個人軟下去,掛在親衛胳膊上,腦袋耷拉著,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掉眼淚。

  二狗大步走著,他不再看兩側的人,不再看車底下的女人和孩子,不再看石壁根底下蜷著的老人,不再看那一具具還活著的屍體。

  他的步子比來的時候快,比來的時候穩。

  走到溝口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一隊血狼衛騎兵牽著馬站在溝口外面,等著他的命令。拓跋部和其他部落的人也在等著。

  所有人都在等。

  二狗站在溝口,後背對著溝里那上萬條命。

  風從他身後灌出來,夾著血腥味和哭聲。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

  天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

  「拓跋頭人。」二狗開口了。

  拓跋赤那身子一緊:「在。」

  「溝里總共多少活口?」

  拓跋赤那回頭看了一眼跟上來的親衛,親衛搖了搖頭,沒數過。

  「粗略估估。」

  拓跋赤那咬了咬牙,掃了一圈溝道里的情形。

  翻倒的車底下,石壁根底下,屍體縫隙裡頭,到處是蜷縮的人影。

  「……幾萬是有的。」

  二狗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落在拓跋赤那臉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兩遍。

  拓跋赤那被他看得不自在,腳底下挪了挪,沒敢說話。


  「你跟羯人打了多少年交道?」二狗問。

  拓跋赤那想了想:「打記事起就有摩擦,算下來……三四十年了。」

  「那你應該清楚。」二狗朝溝裡頭揚了一下下巴,「羯人裡頭,誰是貴族的家眷……你們分得清吧?」

  拓跋赤那一愣。

  他往溝裡頭瞟了一眼。翻倒的車輛堆在一起,活著的人縮在死人中間。有穿粗麻袍子的,有穿皮襖的,也有穿繡了金線的。

  那幾輛貴族馬車附近倒下的屍體,跟外頭那些穿破皮襖的明顯不是一路人。

  「分得清。」拓跋赤那點頭道,「首先看車。普通牧民的板車是松木拼的,車輪不包鐵,輪轂是楔子卡的。貴族的車用硬木,車廂外面裹皮子,輪轂釘銅釘,有的還在車轅子上刻紋……這些東西一眼就能看出來。」

  二狗聽著,點了點頭。

  拓跋赤那繼續說道:「再看人。羯人貴族的家眷穿的袍子不一樣,領口和袖口縫毛邊,用的是白狐皮或者貂皮。普通牧民的婆娘,能有一件完整的羊皮襖就不錯了。還有頭飾,貴族婦人戴骨珠串子,有的串子上鑲銀扣,一看就知道。」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孩子也好認。貴族家的孩子臉上肉多,手指頭白淨,指甲修過的。牧民家的孩子手上全是繭子,冬天凍得指頭開裂,一看就是幹活長大的。」

  旁邊跟過來的野利哈丹插了一嘴:「還有一樣——鞋。貴族的娃娃穿軟皮靴,靴面上有縫線花紋。牧民的娃娃穿硬底氈鞋,有的連鞋都沒有,拿破布裹腳。」

  二狗扭頭看了野利哈丹一眼。

  老漢縮著脖子,嘟囔道:「跟羯人打了幾十年交道,這點事還是看得出來的。」

  折掘仁多從後面湊上來,補充道:

  「將領的家眷更好認。羯人的千夫長以上,家裡的婆娘都有腰牌。銅的或者鐵的,上面刻著名字。有的縫在袍子裡襯裡頭,有的掛在脖子上,打仗走散了憑這個找人。」

  二狗聽完,點了一下頭。

  「行,你們既然都熟門熟路,那就派人進去,一輛車一輛車地翻。」

  他抬手指了指溝口。

  「把這些人找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腦袋。」

  拓跋赤那愣了一下,和其他兩人對視一眼。

  活要見人,死要腦袋。

  這話說得簡單,做起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從幾萬人裡頭把貴族和將領的家眷挑出來,一個一個過篩子,活著的綁起來,死了的砍頭,這活計可不是一兩個時辰能幹完的。

  「……是。」

  拓跋赤那咽了口唾沫,「那剩下的呢?」

  這句話問出來,溝口一下子就安靜了。

  二狗沒有馬上回答。他轉過身,面朝著溝口外面的碎石荒灘,背對著拓跋赤那。遠處血狼衛的戰旗被風扯得獵獵響,馬群安安靜靜地站成一片,沒有一個人說話。

  「剩下的……怎麼辦,你自己定。」

  「我不替你拿主意,也不替你動手。」

  二狗說完,抬腳就走。

  拓跋赤那臉色瞬間煞白。

  折掘仁多的表情也很難看,比剛才追擊羯騎追不上的時候還難看。

  野利哈丹縮在後面,老頭一輩子精明,這會兒腦袋縮進了領子裡,恨不得把自己藏進石頭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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