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赤那扭頭看了看溝口。
溝里的哭聲還在傳出來,一浪一浪的,被風攪著往外翻。他聽見有個女人在喊人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像鬼哭一樣。
他又回頭看了看外面。
血狼衛的人已經在收拾戰場了,有人在收攏戰馬,有把投矛從羯兵的屍體上拔出來,在地上蹭了蹭矛尖上的血,插回鞍側的皮扣里。
拓跋赤那把目光收回來,落在二狗身上。
二狗已經翻身上了馬,手裡攥著韁繩,正等著走。
「不苟將軍。」
拓跋赤那硬著頭皮喊了一聲,
「您好歹……給句準話。」
二狗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我說得還不夠准?」
拓跋赤那被噎了一下,半天沒接上來。
折掘仁多忍不住了,從後面湊上來,壓著嗓子問了一句:
「不苟將軍,這裡頭有老有小,真要全……」
他猶豫了一下,沒把那個字說出來。
二狗的馬往前走了兩步,他勒住韁繩,頭也沒回,丟了一句話過來。
「你們三家合兵八千,打六千羯騎,死了快一千弟兄。這一千條命,是你們自己人的命。值不值,你們自己掂量。掂量完了,給我個結果。」
……
馬蹄踩著碎石往前走了。
拓跋赤那站在原地,兩條腿跟灌了鉛一樣。
折掘仁多湊到他耳邊:「拓跋大哥……」
「別叫我。」拓跋赤那煩躁地揮了一下手。
折掘仁多訕訕地退了半步。
野利哈丹從石頭後面探出腦袋,乾巴巴地冒了一句:「要不……抽籤?」
拓跋赤那和折掘仁多同時轉頭瞪了他一眼。
老頭把腦袋又縮了回去。
溝里那個女人還在喊。
聲音越來越啞,越來越碎,變成了一聲一聲的乾嚎。
「當奴隸賣了,行不行?」
折掘仁多忽然冒了一句。
拓跋赤那白了他一眼:「你瘋了?賣給誰?誰敢買羯人的奴隸?回頭護國公追查起來——」
「那就不賣。」折掘仁多撓了撓後腦勺,「編進各部落裡頭?分一分?」
拓跋赤那繼續搖頭。
「留著就是禍根。今天是女人孩子,十年後孩子長大了拿刀砍你,你怎麼辦?」
「十年?」野利哈丹從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用不了十年。羯人的崽子八歲就能上馬,十二歲就能殺人。你給他三年,他就能拿刀子捅你後腰。」
折掘仁多不說話了。
拓跋赤那蹲下去,從地上撿了根斷箭,在碎石面上畫了幾道。畫了兩筆就停了,也不知道自己在畫什麼,把箭一扔。
「放了呢?」折掘仁多又開口了。
拓跋赤那和野利哈丹同時看他:「操……」
折掘仁多自己也知道這話不對,可還是臊眉大眼地說道:「就……趕走。往西趕,讓他們自己走。走到哪算哪,活不活得了是他們自己的事。」
「那咱們他媽的忙活半天是幹嘛呢?」拓跋赤那沒好氣道。
折掘仁多不說話了。
三個頭人站在一塊,大眼瞪小眼。
拓跋赤那的親衛從旁邊湊了過來,低聲說了一句:「頭人,弟兄們問,要不要生火做飯?打了大半天了,都沒吃東西。」
「滾!」拓跋赤那罵了一聲。
親衛脖子一縮,悻悻地退了下去。
過了很久,拓跋赤那開口了。
「其實……羯人也是自找的……」
折掘仁多和野利哈丹都看著他。
「他們殺了多少人,咱們都是知道的……不光是漢人,關中這麼多寨子,哪個沒被他們霍霍過……」
拓跋赤那看了眼他倆,「咱們要是今天放了這些人,回頭護國公可能也不會說什麼,但真要是那麼幹了,護國公就不會再信咱們了。他不信咱們,咱們拿什麼在隴西站住腳?」
三個人又沉默了。
遠處,血狼衛的人已經點起了篝火,開始就地紮營,一部分人被派出去收繳戰利品。
有人已經在烤馬肉了,肉香順著風飄過來,飄到三個頭人鼻子底下。
野利哈丹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折掘仁多瞥了他一眼。
老頭乾咳了兩聲,把臉埋進袖筒里,悶聲說了一句:「那就別磨蹭了。天亮之前辦完,省得拖久了弟兄們心軟。」
折掘仁多咬了咬後槽牙,點了一下頭。
拓跋赤那閉上眼,深深吐了一口氣。
「那就抽籤。」
「等等。」野利哈丹又探出頭來,「抽籤怎麼個抽法?三家各干一份?還是一家主殺兩家幫忙?」
拓跋赤那煩了:「你他媽能不能別一句一句地擠?一口氣說完?」
老頭縮了縮:「我就問問。」
折掘仁多蹲在地上,拔了三根枯草,用牙把其中一根咬短了半截,攥在手裡,露出三個草頭。
「三家輪流干,一個時辰換一家,短的那個帶人先進去。」
三隻手伸過來。
拓跋赤那先抽。
他捏住最左邊那根,抽出來一看。
長的。
野利哈丹的手伸過去,在剩下兩根裡頭猶豫了一瞬。
折掘仁多不耐煩了:「就兩根了你還挑什麼?」
老頭一咬牙,捏住右邊的那根,抽了出來。
短的。
野利哈丹看著手裡那截短草,臉上的褶子擰到了一塊。
「我就知道。」他嘀咕了一聲,把草往地上一扔,「活了五十多歲,就沒贏過。」
折掘仁多把手裡剩下那根長草也扔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老哈丹,你先進去。我的人給你打下手,搬東西抬人。拓跋大哥的人在外面守著,別讓溝里的人跑出來。」
分配得倒是乾脆。
野利哈丹站在那裡,兩隻腳站在原地,還是不動。
拓跋赤那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你那邊……還有沒有酒?」
「有。」
「要不……先喝點再進去……」
「你他媽……行吧,操……」
話雖這麼說,可三個人站在溝口,誰也沒動。
風停了那麼一息。溝里那個女人的嚎聲也停了,大概是喊不動了。
整條溝安靜了一瞬。
然後從溝的深處,傳出來一個孩子的哭聲。
「阿媽。」
「阿媽——」
破碎的聲音被風裹著,從溝口灌出來,灌進三個頭人的耳朵里。
拓跋赤那沒動。
折掘仁多沒動。
野利哈丹也沒動。
誰都沒動。
干骨嶺。
這名字起得,可真他媽貼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