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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8章,下不了手

2026-06-07 22:09:33 作者: 宿言辰

  天色暗了下來。

  一座座篝火在荒原上點起,火苗被夜風壓得東倒西歪。火把影影綽綽,像一大片飄在戰場上的鬼火。

  五里多長的干骨嶺里,有些事情正在發生。

  野利哈丹帶著人先進了溝。

  俘虜大概還是要處置的,可怎麼處置,先處置誰,後處置誰,貴族家眷怎麼篩,巫祝祭司怎麼找,還有溝里那些輜重——糧袋子、毛氈、銅器、金銀箱子、牲口、車架。

  零零碎碎加起來,全是麻煩。

  關鍵是動手之前,得先把人分清楚。

  拓跋赤那最後拍了板。

  先把活人都清出來,集中到溝外空地上控制住。男女老幼分開,能站的站,站不住的拖,哭鬧的按住。然後一撥一撥地篩,看衣裳,看腰牌,看臉和手,把貴族家眷先挑出來。

  等挑完了,後面的事,後面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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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折掘仁多和野利哈丹都沒反對。

  三個部落數千漢子打著火把,輪流進溝幹了大半夜。

  拖屍體,挪牛車,趕活人。

  翻倒的車板被撬開,死牛死馬就地拆解,留作過冬的肉食,壓在車底下的人被拽出來。有人還活著,有人已經凍硬了。火把照過去,一張張臉灰白灰白的,像剛從土裡刨出來。

  到後半夜,溝里大部分活人終於被清了出來,集中在溝口北面的一片荒灘上。

  人比預想得多。

  拓跋赤那讓人粗粗數了一遍,報上來的數字,讓三個頭人都沉默了。

  死了的家眷有一萬多。

  活著的,將近三萬口。

  「三萬?」

  折掘仁多臉都綠了,「怎麼這麼多?我還以為最多一兩萬……」

  拓跋赤那也沒料到。

  他原先估摸著,西梁王往西送的族人頂多兩三萬。六千騎兵護送,差不多就是這個數。

  可實際一清,差不多五萬人。

  更讓三個人後背發涼的,是另一件事。

  三萬人裡頭,老人不到一千。

  年輕女人最多。十五到三十歲的女人,占了一大半,將近兩萬。

  孩子也多。十歲以下的娃娃,六七千個。十歲到十五歲的半大小子,三千出頭。

  剩下的,是些三四十歲的婦人,還有少量老人。

  三個頭人站在風裡,面面相覷。

  野利哈丹撓了撓頭。

  「操……這不是全部家眷啊?這他媽是專門挑出來的……」

  拓跋赤那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咂摸出了味道。

  年輕女人,能生養。

  十歲以下的孩子,還小,能養大。

  十歲到十五歲的半大小子,再過兩三年就能上馬拿刀。

  老人少,是因為老人拖慢行軍,是累贅。

  西梁王這次轉移族人,根本目的是保種。

  折掘仁多咬著牙罵了一句:「這老王八蛋……他是把能生的、能長的全挑出來了,打算到了河西重新拉隊伍。」

  拓跋赤那盯著火堆,沉默了很久。

  三萬口人。

  將近兩萬年輕女人,六七千娃娃,三千多半大小子。

  五年之後,這些半大小子就是三千騎兵。

  十年之後,那些娃娃長大了,再加上新生的,又是上萬能戰的丁口。

  西梁王把事情想得比他們所有人都遠。

  就算長安丟了,就算關中待不下去了,只要這三萬人到了河西,羯族就不會斷根。

  只需要十年,就又是一支能征善戰的部族。

  拓跋赤那喃喃道:「難怪護國公非要截住這批人。」

  三個人面面相覷。

  ……

  溝口外面的空地上,三萬人被趕成幾堆,蹲在荒灘上。


  夜風颳過來,嗚嗚地響。

  女人們把孩子往懷裡摟,縮成一團一團的。從遠處看過去,黑壓壓一片,分不清誰是誰。

  大批党項兵在人堆外面巡著,手裡提著火把,根本沒有機會逃跑。

  火光照到那些蹲著的人臉上,全都呆滯著。

  是凍的,還是嚇的,還是已經沒了魂,誰也分不清。

  拓跋赤那的親衛帶著人開始篩查貴族家眷。

  按照先前說好的法子,看衣裳,看飾品,看腰牌,一個一個過。

  貴族家眷確實好認。

  穿白狐皮領口的,戴骨珠串子的,腳上蹬著軟皮靴的,全從人堆里拎出來,押到另一邊單獨看管。

  活著的綁手。

  死了的,從溝里搬出來。那些穿著繡金線袍子的屍體,被單獨擺到一邊,腦袋一個一個砍下來,裝進麻袋裡。

  這活幹得不快。篩了兩個多時辰,挑出來四百多個貴族家眷,還有一百多顆腦袋。

  可剩下的兩萬多人呢?

  三個頭人站在空地邊上,盯著那黑壓壓的人堆,三個腦袋六個大。

  折掘仁多轉身走了兩步,又折回來。來來回回走了五六趟,把旁邊的野利哈丹走煩了。

  「你能不能別晃了?」

  「我晃怎麼了?」

  折掘仁多臉色難看,「我心裡堵得慌。」

  「誰不堵?」

  野利哈丹瞪了他一眼,「你堵你自己找個地方蹲著去,別在我眼前晃。」

  折掘仁多不晃了。

  他蹲下來,兩隻手抱著後腦勺。

  「拓跋大哥。」

  「嗯。」

  「這事兒咋他媽干啊……你說咱們打仗能打,砍男人,砍拿刀的,砍沖我來的,我眼都不眨。可那些……」

  他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人堆,哭喪著臉,

  「你讓我過去,對著一堆抱著娃娃的女人動刀?這這這這……下不了手啊……」

  野利哈丹蹲在旁邊,也跟著嘆了口氣。

  拓跋赤那抬頭看了看天。

  後半夜了。

  月亮從雲層後面漏出半邊,慘白慘白的。

  「都幹不了?」

  兩個人沒吭聲。

  拓跋赤那吐出一口白氣。

  「唉……我也幹不了。」

  三個人蹲成一排,各自沉默。

  篝火燒了一半,柴火不夠了,火苗矮下去,影子也縮短了一截。

  遠處人堆里偶爾傳出孩子的哭聲,哭兩嗓子,就被大人一把捂住。

  野利哈丹從懷裡摸出酒囊,想喝又沒喝,最後只是攥在手裡。

  折掘仁多抓了一把碎土,撒掉,又抓了一把,就感覺整個人都抓心撓肺的。

  拓跋赤那盯著那堆快燒塌的火,忽然開口道:

  「有個辦法。」

  折掘仁多和野利哈丹同時抬頭。

  「什麼辦法?」

  拓跋赤那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護國公想滅掉羯族,對吧?」

  兩個人愣了一下,點點頭。

  拓跋赤那看了他倆一眼:「滅一個族,不只是殺光這一條路。」

  折掘仁多皺起眉頭:「活著怎麼叫滅?人活著,娃長大,騎上馬拿刀,十年後又是一支羯騎。」

  拓跋赤那搖了搖頭。

  他蹲在地上,拿手指在土裡劃了一道。

  「你把一碗鹽倒進湖裡,那碗鹽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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