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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0章,困獸猶鬥

2026-06-08 20:18:48 作者: 宿言辰

  漢人的炮也太氣人了。

  也不打城門城牆,就是東邊來一下,西邊來一下,中間歇一陣子,剛把眼閉上,轟一聲又一下,人從地上蹦起來,然後等著,等半天沒聲了,剛把眼合上,又他媽一聲。

  一點也不講究章法,專門把人往瘋了逼。

  廳外面站著那幾個親衛,靠牆守著,有一個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額頭都快磕到槍桿上去了。邊上那個拿槍尾戳了他一下,那人趕緊把身子撐直,兩隻眼使勁睜著。

  誰敢在主上面前打盹。

  西梁王掃了那個親衛一眼,什麼也沒說。

  這個時候,他也不在意這些了。

  石虎跪坐在那兒,脊梁骨撐得筆直。

  以前在帳裡頭商量事,他這麼一坐就是半天,腰板硬得比鐵椎還鐵椎。現在局勢到了這般境地,他的後背還是一分都沒往下塌。

  但這不代表他心底不煩躁。

  連著兩天往外試探,都沒能順利把王送走,這本身就不是什麼好消息。

  四個城門,全給漢人堵死了。

  南面朱雀門,出去就是朱雀大街。

  那條街寬得嚇人,三十匹馬並排跑都綽綽有餘,從內城城門一直通到最南面的明德門,中間是一條直線,一個彎都沒有。

  漢人直接把炮擺在街面上,全部對著朱雀門門洞。騎兵從那裡頭衝出來,就是那條直路上的靶子。

  前天夜裡有個千夫長帶了五百騎出去,想趁天黑沖一下,直接被炸死了一半。

  東面延喜門那邊,離東市不算遠。

  東市的火還在燒,煙和熱氣把那一片攪得人眼睛都睜不開。漢人沒怎麼費事去布炮,直接拿坊牆塌下來的磚頭爛瓦把延喜門前面的路給堵了,堵到齊腰那麼高,後面藏著弩手。

  馬過不去這堆東西,人要翻也翻不過來。

  白天弄了兩撥人過去。

  

  頭一撥趁著煙大想去扒磚頭,還沒衝過去,磚堆後面就射出來一排弩箭,前頭幾個當時就倒了。後面的舉著盾往上頂,才頂了一半,上面扔下來幾顆雷,把人直接炸翻。

  第二撥換了個路子,想從延喜門東邊那條排水溝鑽出去。

  可溝裡面被人灌滿了石灰,嗆鼻子的粉末直往肺里鑽,第一個爬進去的人才爬了沒多遠,兩隻眼就翻白了,後面的人趕緊抓著腳腕子往外拽。拽出來以後嘴巴鼻子全都是白灰,咳了老半天,咳出來的都帶血。

  走不通。

  西面安福門那邊,街窄一些,兩側是以前衙門的圍牆。

  漢人在圍牆上鑿了幾個洞,炮和弩手全蹲在牆後頭,形成一個交叉的射界。門外三十步遠的地方,拒馬樁子釘了兩排,中間拉著鐵蒺藜繩子。

  重騎兵穿著甲衝出去,馬蹄踩到蒺藜上面,直接就廢了。

  今晚石達又帶了三百個親衛去試,他尋思著衙署那個圍牆厚實,漢人炮的角度受限制,不一定打不開。

  去了才知道,牆後面不光有炮,還有長刀、勁弩、火雷。

  親衛那邊剛把拒馬樁子拖開了半排,弩箭就射過來了。距離太近,皮甲根本擋不住,前面的人整片整片地往下倒,後面的人要往回撤,炮石又順著牆根飛過來,落在人堆里炸開來。

  等石達回來的時候,三百人就剩下一百七十多個。

  他進了廳,在主上跟前跪下來,腦袋磕到地上。

  「屬下無能。」

  西梁王看了他一下,就說了兩個字:「起來。」

  沒罵他,也沒說別的。

  羯族主上不用去安慰底下的人。底下人打了敗仗,回來跪著,主上說起來,那就是這事揭過去了。

  石達起了身,退回到柱子那邊,手搭著刀把站好。肩膀上面那道口子讓甲片壓著,又往外滲了些血。

  他也沒管。

  還有北面的玄武門,石虎本來對那裡的期待最高。

  從宣武門出去,門外就是一片開闊的夾道,只要能衝過去,再往北,就是前朝無邊無際的禁苑。

  那禁苑方圓數十里,如今雖然已經荒廢,可裡頭古木參天、荒坡連綿,溝壑縱橫交錯,還有陂池、密林、隱秘小徑無數。只要能遁入禁苑深處,便能避開漢人的火器覆蓋,借著林木與溝壑的掩護,直奔渭水北岸,逃出生天。


  可沒想到的是,漢人調了四十門炮堵在夾道那頭,還讓人連夜在門前頭挖了三道橫溝,溝底下插滿了削尖的木樁子。

  白天有一隊重騎硬沖。

  跑在前面的馬直接栽進溝里去了,後面的剎不住,摔傷了幾十匹馬。

  而更缺德的是,漢人挖溝的時候故意留了兩個口子。從城頭上往下看,那兩個地方沒挖開,看著像能走的樣子。重騎衝過去之後才發現,那上面就鋪了幾塊薄門板,門板上頭蓋了層土。馬一踩,門板就塌,底下全是樁子。

  帶隊的那個萬夫長回來以後,在廳前面跪了半個時辰,臉貼在地上,一聲也不敢吭。

  石虎看著他:「進去吧。」

  那萬夫長抬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大帥,我折了六十多匹馬。」

  「知道了。」石虎擺擺手,「進去跪著,在外頭跪有什麼意思,到主上面前跪去。」

  那萬夫長咬著牙站起來,跟在石虎後頭進了廳。

  西梁王看著他跪下來,看著他磕頭,看著他額頭上磕出血來。

  「起來。」

  還是兩個字。

  四個門全堵死了,出不去。

  這個事情,廳裡頭每個人心裡都明白。

  石虎在地席上跪著,石達站在柱子旁邊,其餘那幾個萬夫長千夫長,有的跪著有的站著,姿勢都很規矩。

  外面又響了幾聲炮。

  距離遠了點,落在內城東南角那個方向上,悶悶地響了一陣子。

  燈火跳了兩下,又矮下去一些。

  西梁王在上首坐著,沉聲開口問道:

  「馬料還有多少?」

  管糧草的那個萬夫長往前跪了一步,低著頭回話。

  「回主上,馬料還夠用一個月。」

  「糧呢?」

  「糧……不太夠……」

  那個萬夫長停了一下,低聲道,

  「大部分存糧都在外城糧倉,沒來得及往內城運,就……」

  「夠幾天的?」

  「差不多五天……若是每日減半的話,十天……再久的話,恐怕就得殺馬了……」

  殺馬。

  這兩個字一出來,廳里好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羯族人殺自己的馬,那跟漢人燒自己家祠堂差不多。不是說不能做,而是如果真做了的話,人心恐怕就散了。

  西梁王的臉色也陰沉下來。

  他就坐在上面,右手搭在膝蓋上頭,左手扶著扶手。燈光照到臉上去,褶子又比兩天之前深了好幾道。

  外面的風灌進來,從門縫裡頭往廳里鑽,吹滅了一盞燈。

  黑暗把上座吞掉了,就剩兩盞燈的光照著這幾個人,影子拉在地上,又長又歪,扭來扭去。

  有親衛想去點燈,被西梁王擺了擺手,阻止了。

  他在那片昏暗裡坐了好一陣子,目光望向石虎。

  「石虎。」

  「在。」石虎抬起頭來。

  「你說說,林川為什麼到現在還不來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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