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不敢往前,貼著牆根往回縮。
可牆上還在下人,繩梯一條接一條垂著,上頭的人壓下來,前面的人退不回去,被擠在火光和牆根之間。
「往前沖!」
「別回牆根!」
「繩梯!繩梯斷了!」
羯語亂成一片。
一條繩梯碰巧被重弩射斷了半邊,掛在上面的三個人一塊墜下。最下面那個腦袋先著地,脖子歪到一邊,沒了動靜。上頭兩個砸在他身上,一個還在抽,另一個抱著斷腿滿地打滾,嘴裡嘰里咕嚕亂喊。
牆頭上有人吼了幾句,像是在催後面的人繼續下。
陳麻子聽不懂,但能猜出意思。
西梁王那老狗,沒打算讓這些人回去。
翻出來,就是把命扔出來。
有個羯兵百夫長倒是狠,彎刀一揮,帶著二三十人朝殘牆這邊撲。
陳麻子罵了一聲。
「怎麼著?以為老子這邊是軟柿子?」
旁邊老兵嘿了一聲。
「咱們軟?」
「你軟不軟我不知道,老子不軟。」
嘴賤戰兵差點笑出聲,被陳麻子一腳踢在屁股上。
「放近點!」
那二三十個羯兵踩著火光衝過來,跑得快的已經進了三十步。前排兩個人踩中蒺藜,身子一歪,後面的人顧不上躲,直接撞上去,隊形亂了一截。
有人跌倒後想爬,手掌按進灰土裡,又被鐵蒺藜扎穿,疼得罵娘。可後面的羯兵沒空理他,一腳踩在他背上往前沖。
陳麻子看得直咧嘴。
「這幫狗東西,自己人也不當人。」
「他們啥時候當過人?」
老兵回了一句。
羯兵百夫長已經衝到二十步,舉著彎刀,喊著胡語。
一排弩箭貼著殘牆飛出去。
最前頭的羯兵倒下五六個。那個百夫長運氣不差,弩箭擦著肩過去,他腳下沒停,反而沖得更凶。
「刀盾!」
刀盾手從兩側頂上來,盾牌斜斜壓在殘牆缺口處,後面的長槍順著盾縫探出去,接連戳倒兩個沖在最前頭的羯兵。
那羯兵百夫長已經撲到了殘牆前,舉刀就砍。
當的一聲,盾牌堪堪扛住這勢大力沉的一刀,陳麻子沒等他第二刀砍過來,彎腰一刀劈過去,砍在那人小腿上。百夫長身子一歪,彎刀朝陳麻子脖子削來。陳麻子偏頭躲開,左手拽住對方甲帶,往下一扯。
那百夫長整個人砸在殘牆上,胸口頂著碎磚,半截身子卡住。
嘴賤戰兵在旁邊喊:「百戶,留給我!」
「留你爹!」
陳麻子反手一刀,劈在百夫長脖頸上。
一個羯兵繞到側面,想從殘牆缺口鑽進來。老兵早盯著他,盾牌往前一頂,把人頂得坐倒在地。
嘴賤戰兵終於逮著機會,手弩貼著牆縫射出去,一箭釘進一個羯兵嘴裡。
那人後仰倒地,連叫都省了。
嘴賤戰兵愣了一下:「我娘哎,這箭准。」
陳麻子抽空罵他:「別愣著!准就多射幾個!」
「哎!」
頂住了這一波衝擊,陳麻子掃了一眼前頭,低喝一聲:「傳哨!安上門東側,大股敵軍翻牆!」
傳令兵叼住銅哨,短促吹了幾下。
尖哨聲穿過風,傳向後方。
很快,遠處也哨聲響起,一段接一段,東北方向有火箭升空,西北方向也亮起火頭。
城牆那邊,火光越鋪越寬,整條內城牆外仿佛都活了過來。
城牆上影影綽綽,全是腦袋,有人高喊了一句胡語。
下一息,成片弓弦聲響起。
「舉盾!」
陳麻子一嗓子壓下去,人已經縮回殘牆後面。
箭雨從城頭潑下來,嗖嗖擦過夜風。有的扎進碎牆,有的釘在地上,有的落進火油坑旁邊,被火一燎,箭羽卷了邊。
還有一支箭扎在殘牆上,咚的一聲。
嘴賤戰兵脖子一抖,罵了一句:「他娘的,差點給我剃頭。」
旁邊老兵瞥他一眼:「離八百步遠,你頭挺大啊。」
「大也不能讓羯狗剃。」
「你放心,他們手藝不行。」
「那可說不準,羯狗殺人不行,刮毛興許有祖傳。」
「閉嘴吧你,待會兒真讓人給你剃了,老子還得幫你收頭髮。」
幾個人壓著嗓子笑了兩聲。
笑聲沒持續多久,城頭第二輪箭又落了下來。
篤篤篤。
聽著唬人,實則傷不了多少人。
距離太遠,夜又黑。城頭羯兵能瞧見牆根附近的火,卻瞧不清殘牆後頭藏著多少人。那些箭多半是憑著火光往下撒,落點散得很,準頭全靠祖宗夜裡託夢。
更何況鐵林軍埋伏的位置,本來就在弓箭殺傷邊上。偶爾有幾個臂力好的強弓手能把箭送過來,也頂多讓人縮縮脖子。
陳麻子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城牆方向。
火光一跳一跳,把牆根照得清楚。
從牆根到這邊,也就一箭之地,百十來步。地上已經橫七豎八躺了上百人,有的羯兵死透了,有的還在地上蹬腿,喉嚨里擠出短促的叫聲。
一個羯兵半條腿踩進淺坑,短木樁穿了腳掌,身上又挨了一箭,他疼得滿地打滾,滾到鐵蒺藜上,又扎了一身,最後只能趴在那兒哼唧。
嘴賤戰兵看得牙酸:「這坑挖得真缺德。」
老兵回他一句:「參謀部那幫讀書人缺德起來,可比咱們狠。」
「那倒是。咱們砍人,一刀了帳。他們又挖坑又放鐵蒺藜……」
陳麻子沒好氣道:「少誇他們,回頭讓他們聽見,下回給你安排去挖坑。」
嘴賤戰兵縮了縮脖子:「那還是算了,我這人手金貴,適合殺人。」
「你那手適合刷鍋。」
遠處的戰況,和這邊差不多。
參謀部安排各段城牆的防禦,不是隨手畫幾道線。鐵林軍負責的地段,百人隊足夠頂住。血狼衛和霍州營那邊,戰兵夜戰差些,地形又散,就多塞了人手,弩、盾、長槍、火油全給配足。
羯狗四面八方往外放人,看著聲勢不小,真落到牆根下往外沖,人就散了,直接被攔住。
想往前沖,腳下有蒺藜和淺坑。
想貼牆往回退,後頭繩梯上還在下人。
想翻回城上,城頭那些人也不讓路。
西梁王那老狗把他們趕出來,擺明了沒留回頭路。
陳麻子看了一陣,啐了一口:「這老東西夠狠,拿自己人當柴燒。」
老兵接了一句:「他對漢人狠,對羯人也沒軟到哪兒去。」
「所以他該死。」
這話落下,沒人再貧。
牆根那邊,有個羯兵千夫長還想收攏人手。他一邊揮刀,一邊用胡語喊話,硬拉起三四十人,順著火油坑之間的縫往東側突擊。
這人有點腦子,沒往火亮的地方鑽,專挑暗處走。
可他沒曉得,那一段暗處,是陳麻子專門讓人留出來的。
死亡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