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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1章,降魔殺生

2026-06-10 20:33:28 作者: 宿言辰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這是西梁王在給羯族留種。

  年輕女人能生,幼童能養,半大小子再過幾年就能上馬拿刀。只要這批人順利過了黃河,哪怕長安丟了,哪怕西梁王死了,羯族也還留著一口氣。

  林川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案,示意斥候繼續。

  斥候低著頭,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三個党項頭人本來下不了手。後來拓跋部的頭人提了個法子。」

  胡大勇眉頭一皺:「什麼法子?」

  「就是……貴族和將領家眷挑出來,活的押回,死的砍首。巫祝、祭司、管帳的、會記族譜的、會寫羯文的,一個不留。」

  帳里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這話里的意思,大家都聽懂了。

  殺人不只是殺拿刀的。

  一個部族能重新聚起來,靠的不只是男人和馬,還有頭人、祭火、族譜、姓氏,以及那些能把舊帳一代一代講下去的人。

  這些人不死,羯族就斷不了根。

  斥候咽了口唾沫,接著道:「剩下的女人和幼童,拆散,改名改姓,分到各處。讓她們從此沒有自己的頭人,沒有祭火,沒有族譜,也不能再聚成帳。」

  大棒槌悶聲問了一句:「那些半大小子呢?」

  斥候沉默了一息:「全斬了。」

  幾個字落下來,帳里的火苗像是被風壓了一下,猛地矮了半截。

  過了好一陣,胡大勇才搓了搓臉,罵了一聲:「這活兒……真他娘不是人幹的。」

  大棒槌點點頭:「養著就是禍害。羯人的崽子,十二三歲就能拿刀。今天放了,過幾年就能回來砍咱們的人。」

  話是這個理,可幾千個半大小子直接砍了,心裡總覺得別彆扭扭的。

  

  林川抬了抬手,大棒槌閉上了嘴。

  斥候繼續道:「不苟將軍說,這法子能斷羯族根脈,也能少造些沒必要的殺孽。但最後那些女人和孩子怎麼定,還要公爺拍板。」

  林川問道:「貴族和將領家眷有多少?」

  「活口四百餘人,已經由不苟將軍先行押回。死了的首級另裝。那幾千半大小子的首級,也一併帶回。」

  胡大勇聽完,看向林川。

  「公爺,您讓二狗去,是不是早就想到會有這一出?」

  林川搖了搖頭。

  「我又不是神仙,哪能事事算得這麼准。」

  他看了一眼帳外。

  外頭天色已經暗下來,內城方向壓著一層灰黑色的煙。

  「派二狗去,是因為他跟外族打過交道,手穩,心也細。換成別人,這事要麼辦砸,要麼辦過頭。」

  胡大勇撓了撓頭:「可公爺之前不是說,一個不留嗎?」

  這話一出口,帳里又靜了下來。

  其實不光胡大勇想問。

  獨眼龍想問。

  大棒槌也想問。

  連困和尚都抬起眼皮,看了林川一眼。

  林川點了點頭。

  「一個不留,是我說的。」

  他掃了一圈帳內眾將,

  「我說這話的時候,想的是石門關那些漢奴。」

  「想的是渭北礦洞裡,被鐵鏈鎖爛腳腕的人。」

  「想的是華陰城掛在鐵鉤子上的屍體。」

  「想的是長安城的百姓,那些被餓死、被煮了、被拖出去當牲口一樣分掉的漢人。」

  「我恨羯人。」

  「恨不得把他們的皮剝下來,掛在長安城頭上風乾。」

  胡大勇嘴角剛要動,林川就看了他一眼。

  「你別咧嘴。」

  胡大勇立刻把嘴閉上。

  林川問他:「真讓你去干骨嶺,拿刀對著三萬女人孩子,你下得去手?」

  胡大勇被問住了。

  他皺著眉,半天才憋出一句:「砍拿刀的,屬下不含糊。可要是抱娃的婆娘蹲在地上看著我……這刀,怕是真不聽使喚。」


  林川又看向獨眼龍。

  「你呢?」

  獨眼龍抱著刀,沉默了片刻,搖搖頭。

  「幹不了。」

  「大棒槌?」

  大棒槌低下頭:「公爺,這事兒我也幹不了。真幹了,夜裡睡覺,我娘怕是要從墳里爬出來抽我。」

  林川看向困和尚。

  困和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張小蔫原本縮在後面,見林川目光掃過來,直接往和尚身後一躲。

  林川擺了擺手,也懶得問他。

  「這就是了。」

  「都下不了手,換我去,我也下不了手。」

  這句話說出來,帳里幾個將官都愣了一下。

  林川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案上輕輕點了兩下。

  「我們為什麼還算個人?」

  「不是因為我們的刀快,不是因為我們的炮響,也不是因為我們比羯人更會殺。」

  「是因為我們看見弱小的人,心裡還會停一下。」

  「這一停,有時候很要命。」

  「戰場上會壞事,政事上也會壞事。」

  「可要是連這一停都沒了,人就不是人了。」

  帳里安靜下來。

  這話不好聽,也不夠痛快。

  林川繼續道:「羯人搶人,鎖人,吃人,把漢人當牲口。他們欠的帳要算。」

  「西梁王要死。」

  「羯族的兵要殺。」

  「貴族、巫祝、祭司、記譜的人,一個都不能留。」

  「因為這些人,是羯族這口鍋底下的火。」

  「火不滅,鍋就能再燒起來。」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虛虛一握。

  「可那些女人和孩子,不是火。」

  「她們是鍋里的水,是鍋邊的鐵。」

  「把鍋砸了,把火滅了,把鐵熔進別的爐子裡,它就不再是原來的東西。」

  話音落下,困和尚終於又撥動了一顆念珠。

  「阿彌陀佛。」

  大棒槌瞅了他一眼:「和尚,你突然念這個幹啥?你不是最愛說刀下見真章嗎?」

  困和尚斜了他一眼:「你懂個屁。公爺這是大慈悲。」

  胡大勇樂了一聲:「你還慈悲?你當年在廟裡偷雞吃的時候,也這麼說?」

  困和尚臉皮厚得很,眼都沒眨。

  「那叫給雞超度。」

  帳里原本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氛圍,瞬間輕鬆了片刻。

  林川也被他逗得搖了搖頭。

  「說正事。」

  「是。」

  困和尚收了玩笑,雙手合十,

  「佛門講殺生有罪,也講降魔。」

  「魔不降,百姓遭殃。」

  「羯人吃人,鎖人,把人當牲口,這不是尋常人禍,是魔禍。」

  「殺持刀作惡的,是止惡。」

  「殺巫祝祭司,是斷惡根。」

  「燒族譜祭器,是滅惡種。」

  大棒槌聽得腦袋發脹:「那女人娃娃呢?」

  困和尚看著他:「所以才說公爺慈悲。」

  「若按貧僧當年脾氣……」

  胡大勇立刻接話:「你當年脾氣不就是偷雞?」

  困和尚眼角跳了跳,強忍住沒拿念珠砸他。

  「貧僧說的是正事。」

  他轉回頭,看向眾人。

  「三萬女人孩子,真要一刀全砍了,痛快是痛快。可刀落下去,咱們和羯人有什麼分別?」

  「羯人造孽,是把漢人從人變成牲口。」

  「咱們要做的,是把羯族這口毒鍋砸碎,不是把鍋邊上沾著的水珠也一併刮乾淨。」

  大棒槌皺著眉:「和尚,你說人話。」

  困和尚沒好氣道:「人話就是——」

  「頭人要殺。」

  「祭司要殺。」

  「記譜寫字的要殺。」

  「能把羯族重新攢起來的人,全要殺。」

  「剩下那些不拿刀的,拆散,改姓,換名,往漢人的地里坊里,往狼戎人和羌人的牧場裡一撒。」

  「十年後,她們人還活著,可羯族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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