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上靜了一瞬。
寒意瞬間籠罩了所有人。
巫祝和祭司。
對羯族來說,這兩樣東西不是人,是根,是把散落的帳子連在一起的繩子。
巫祝死了,誰來念誦祖先的名字?
祭司死了,誰來主持祭火?
石虎的身子晃了一下。
族譜在,祭火在,血脈便在。只要傳承不斷,羯族就永不覆滅。
可現在,都沒了。
沒等眾人反應,林川的下一句話到了。
「族譜也全燒了。」
城頭上轟然一聲,將官們一片譁然。
很快,人傳人,更多羯人知道了林川方才說了什麼。
人群一陣騷動。有人在罵,有人在吼,有人咬牙沉默著。
石達閉上了眼。
那幾卷牛皮族譜,是他親手搬上車的。三大卷,用油布裹了好幾層,最外面又套了一層氈子。他搬的時候,婆娘站在車邊上看著,懷裡抱著小兒子。
婆娘說:「這東西,怎麼比你的命還重要?」
他笑著點頭。
現在族譜成灰了,他的婆娘也站在城下的木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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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麼都沒保住。
林川看著城頭上那些人的臉。
他看見了恐懼,看見了憤怒,看見了絕望。
還不夠,遠遠不夠。
他沒有停,繼續說道:「你派人護送五萬族人往西走,在干骨嶺被我的人追上了。」
這句話剛出口,城頭上就有人發出了一聲驚呼。
那是有羯兵聽懂了漢話。
周圍的人紛紛詢問他林川說的什麼意思,等他重複了一遍後,所有人都鎮定不下來了。
「餘下三萬婦孺——」
林川接下來的一把刀,直接捅進了城頭上每一個人的心窩子裡。
「——全在我手裡。」
消息快速傳開,一個傳兩個,兩個傳十個,不到半刻,整段城牆上的騷動更大了。
外面的家眷是那些將官和貴族的家人,可三萬人里絕大多數,都是他們的家人,他們的婆娘,他們的孩子,他們的姐妹。
「林川!」
西梁王目光陰冷,怒喝一聲,「你到底想要什麼?」
兩個人的目光,在五十步的距離上撞在一起。
「你是不是以為我是來勸降的?」
林川笑著搖搖頭,「抱拳,我不是。」
西梁王的眼睛眯了起來。
林川看著西梁王,收起了笑意,朗聲道:
「羯人屠關中百姓,鎖人為奴,食人為糧。」
「這些帳,我一筆一筆,都記著。」
「我把你的族人抓了,不是跟你談條件。是要告訴你一件事——」
「你的人,在我手上。」
「她們的命,也在我手上。」
「犯我漢人者,不論跑到天涯海角,我都會一個個揪出來。」
「你想給羯族留種?」
「做你娘的春秋大夢!」
遠處,天光一點一點地壓過來。
木台上那些站著的人,影子在變短。
西梁王強忍住內心的火氣:
「林川,你什麼時候,淪落到拿家眷來要挾了?」
「要挾?」
林川冷笑一聲。
「你覺得我需要?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把漢人綁在城頭上當盾牌?」
「你以為我攻不下這座內城?」
「你錯了!」
「我圍著你們不打,是因為不想讓你們死得那麼容易!」
「在你死之前,至少讓你知道,你們羯族的種,就要斷了!」
西梁王沉默了幾息,仰頭看了看天空。
東西市的火燒乾淨了,天很藍。
乾乾淨淨的藍。
「林川,古來征戰,勝者為王。你贏了就是贏了,我不是輸不起的人。」
「但我問你一句——」
他把目光從天上收回來,重新落在林川身上。
「我治下的羯人,有多少是這輩子沒碰過漢人一根指頭的?草原上放羊的牧民,跟著大軍走的鐵匠、皮匠、氈匠,那些女人和孩子……他們也該死?」
這句話落下來,城頭上安靜了。
西梁王趁勢又往前進了一步。
「你林川打仗,從來只殺該殺的人。這是你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那些漢人百姓念你的好,也是因為這個。可你今天做的這件事——」
他伸手指了指城下的木台,冷笑道:「和我有什麼區別?」
林川回過頭,看了看木台上那些女人和孩子。
有的女人在發抖,有的女人直直地站著,眼神空洞。有個孩子大概三四歲,摟著他母親的腿,把臉埋在袍子裡面,不敢看任何人。
他抬起頭來:「你說得對。」
西梁王一怔。
「她們沒吃過人。」林川點頭道,「所以我才留著她們的命。」
這句話出來,西梁王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本以為自己找到了攻擊林川的突破口,可林川一句話,就把口子堵死了。
「你跟我談女人孩子?你羯人要是把漢人當人看過一天,哪怕一天——」
林川的聲音陡然拔高,「我今天就他媽的不用站在這兒!」
西梁王攥緊了拳頭,沉默片刻。
「所以……你是想要我的命?」
「你的命?不不不不不……」
林川搖搖頭,「不只是你的命。」
他的目光掃過城頭上那一排排面孔。
每一張臉上都有不同的表情,可此刻,他們的眼睛裡映著同樣的東西。
「我要的,是你們所有拿過刀槍的人的命。」
「你們——每!一!個!」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抬了抬手。
二十多個人被引到木台前方的空地上,一字排開。她們衣衫整齊,臉洗過了,頭髮也重新梳過。有個老婦人拄著拐,身子不穩,旁邊的漢軍士兵扶了一把。
她們站在那裡,面朝城頭。
陽光正好打過來,每一張臉都看得清清楚楚。
城頭上騷亂了一陣,陡然炸了。
「那是——那是我阿媽!」
一個千夫長扒著垛口,「阿媽!阿媽!」
老婦人聽見了。
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往城上看。
她看不清,也聽不清,可她知道兒子就在上頭。蒼老的嘴巴一癟,眼淚就下來了。
旁邊另一個千夫長身子也在抖。
他盯著其中一個年輕女人,雙目赤紅。
那是他的妻子。她懷裡抱著個不到兩歲的孩子,孩子的臉埋在她脖子裡,手抓著她的領口。
一個萬夫長的手死死攥住,骨節咯嘣作響。
他看見了自己的兩個女兒,大的七歲,小的四歲,手拉著手站在一個老婦身後。
大的在護著小的,小的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淚痕。
城頭上一片嘶啞的喊聲。
有人喊名字,有人喊阿媽,有人喊婆娘。
林川坐在馬上,一聲不吭地等著。
等他們喊夠了,看清楚了,才繼續開了口。
「西梁王,你要想讓她們活,我給你一條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條命,換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