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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8章,石達的刀

2026-06-11 23:23:49 作者: 宿言辰

  陸陸續續有人抬頭,但大部分人都不敢跟他對視。

  西梁王看了一圈這些人的臉。有憤怒的,有害怕的,有麻木的,也有眼眶通紅拼命忍著的。

  他都看見了。

  「我們羯族幾百年,什麼沒經歷過?」

  「當年被鮮卑人趕出草原的時候,全族不過三千帳。牛羊凍死了大半,老人倒在路上,沒人有空停下來埋他們。走一段路,身後就多一堆屍骨。」

  「那時候有人說,羯族完了。」

  「完了嗎?」

  「後來渡黃河,前有漢人豪強堵關,後有氐人追兵。三千帳打得只剩八百,那時候也有人說,羯族完了。」

  「完了嗎?」

  城頭上沒人接話,但至少有人把頭抬起來了。

  「這些年,你們有的在草原,有的在戈壁灘,有的被人擄去當奴隸,羯族完了嗎?」

  「這麼多年,羯族都沒完,難道就因為林川他抓了我們的族人,羯族就完了?」

  他環視一周,在垛口旁站定。

  「巫祝死了,祭司死了,再挑合適的人來做。」

  「族譜是牛皮和墨寫的,燒了就燒了。」

  「真正的族譜在這兒——」

  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只要我們還站著一天,羯族的根就不會斷。」

  

  西梁王轉過身,面朝南門外。

  木台還在那兒,日頭照著那些婦孺的影子,一截一截印在地上。

  他看了好幾息,才把頭轉回來。

  「林川那個人,我跟他打了這麼久,有一點看得清楚,他不是個濫殺的人。」

  石虎抬了一下眼。

  西梁王接著說道:「他今天把人擺出來,跟我說這麼多,你們害怕了,對不對?不用害怕,他要是想殺,何必費這些工夫?直接砍了,把腦袋扔進城裡,比站在底下跟我廢話省事得多。」

  這句話讓不少人愣了愣。

  有道理。

  林川要真把那三萬人全砍了,現在城牆底下該堆的不是活人,是腦袋。

  「他留著她們,是為了拿捏咱們。」

  西梁王冷冷道,「人活著,你們才會怕。人死了,你們反倒沒什麼可怕的了。他比你們聰明,他知道活人比死人好用。」

  石達站在一旁,手上攥著帶血的刀,一聲沒吭。

  西梁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息。

  「所以他不會殺她們,至少現在不會。」

  一個千夫長忍不住了,膝蓋往前蹭了半步:「主上,那咱們……」

  「不用心急。」




  「林川以為自己勝券在握,以為他占據了所有的主動權,以為他的火器就把咱們都嚇垮了。」

  「他恰恰不知道,自己暴露出了一個軟肋,也給咱們創造了一個最好的機會。」

  「至於你們的家眷——」

  他環視了一圈跪著的人。

  「她們活著,就還有機會。死人才沒機會。」

  「都起來吧。」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兩具屍體。

  「石達,把屍體帶下去,妥善處置。」

  ……

  兩柱香過後。

  王府大廳里,燭火點了六盞,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火苗歪著,牆上的影子跟著晃。

  石虎帶著一眾將官跪坐四周。

  沒人說話。方才城頭上那一幕,還噎在每個人嗓子眼裡,呼延青的血濺了好幾個人一身。

  石達單獨跪在中央。

  他跪得端端正正,腰板挺直,雙手擱在膝蓋上。

  沒人看他。

  或者說,沒人敢正眼看他。

  剛才那一刀捅得太快、太乾脆,連站在最近的兩個親衛都沒能反應過來。所有人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石達這人平時不吭聲,悶葫蘆一個,真動手的時候,比誰都利索。


  「想好了?」西梁王坐在上頭,問道。

  石達磕下頭去,額頭貼地。

  「石達的命是主上給的,願為主上分憂。」

  眾將面面相覷,不知道石達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兩個萬夫長互相遞眼色,誰也摸不清狀況。有人悄悄看了石虎一眼,想從他臉上找到線索。

  石虎面色凝重,眼皮耷拉著,一聲沒吭。

  他知道。

  方才從城頭下來,西梁王把他和石達單獨留在偏廳里,三個人說了不到一炷香的話。

  他抬頭看了石達一眼。

  石達低著頭,一動不動。

  一名萬夫長忍不住了,開口問道:「主上,石達這是……要出城?」

  西梁王沒回答他,目光還落在石達身上。

  石達抬起頭,兩個人對視了一息。

  西梁王說道:「這一去,便回不來了。」

  廳里一下子安靜無比。

  幾個千夫長的臉色變了變。

  石達的膝蓋往前挪了半寸,再磕了一個頭。

  「石達知道。」他直起身子,低聲道,「我婆娘和兩個兒子都在林川手裡,所以我帶著呼延青的頭顱出去,合情合理。」

  另一名萬夫長脫口而出:「石達,你瘋了?出去就是送死——」

  石虎扭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萬夫長愣了愣,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西梁王看著石達,沉聲道:「林川雖是書生出身,但也是上陣打過仗的,不可小覷。你只有一次機會。」

  石達點點頭。

  西梁王沒再多說,伸手從案上端起一碗涼透的馬奶酒,遞過去。

  石達雙手接了,仰頭灌下去,把碗擱回地上。

  「主上,有一件事,石達斗膽。」

  「說。」

  石達抬起頭,看著西梁王的眼睛。

  「我婆娘和兩個兒子,若是……」

  他把話停在了那裡,沒說完。

  西梁王盯著他,半晌,點了點頭。

  石達轉頭看了石虎一眼,兩個人對視了一息。

  「你有幾成把握?」石虎問道。

  「不知道。」石達笑了笑,「我只知道,他今天單騎到五十步外,身邊一個護衛都沒帶。」

  石虎皺起眉頭:「他有火器。」

  「火器打得了城頭,打不了貼身。」

  石達說道,「我只要離他五步,就有機會。」

  石虎沉默了下來。

  他和石達共事多年,兩個人脾氣不合,因為他嗜殺漢人的事情,兩人私底下爭吵過。

  但有一樣東西,他從來不懷疑——

  石達的刀。

  誰也不知道,二十年前石達跟了西梁王之後,先後拜過四個漢人師傅,學殺人技。

  第一個教他槍,是河東的一個鏢行總把頭;第二個教他拳法,第三個教他暗器和短兵。

  第四個師傅,是個瞎了一隻眼的刀客。

  學了三年,西梁王讓他跟營中最好的刀手過了一場。

  只用了三刀,石達就勝過了對方。

  石虎知道這些,可他還是搖了搖頭。

  「林川這樣的人,身邊必然有貼身護衛,你就算近了身,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石達笑了笑:「我沒打算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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