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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9章,絕望反噬

2026-06-12 14:31:57 作者: 宿言辰

  內城牆根下。

  騎兵阿古蹲在一處角落。

  他背靠著磚面,懷裡橫著長矛,腦袋埋在臂彎里。

  旁邊蹲著四五個兵,誰也不出聲。

  之前城樓上那些動靜,順著牆壁往下傳。呼延青罵石虎的話,他聽了個大概,後來一片混亂,就什麼都聽不清了。

  有人說呼延青死了,被石達一刀捅在胸口上。

  那又怎樣?

  將官的婆娘是婆娘,他的婆娘就不是?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個漢人說了,萬夫長的腦袋抵千條命,千夫長抵百條,百夫長頂十條。

  他算過了。

  城裡三個萬夫長,剛才死了一個,還剩兩個。

  兩顆腦袋,能換兩千條命。

  三十來個千夫長的腦袋,能換三千多條命。

  加起來五千多。

  再加上百夫長……城裡的百夫長少說還有兩百多個,能換兩千多條命。

  一共七千多條命。

  他的婆娘和孩子,應該能在這七千多條命裡面吧?

  一定在。

  阿古算不來更複雜的數,但這個數他覺得沒算錯。

  旁邊的什長咬著根草莖,盯了一眼城樓方向,扭過頭來,低聲道:

  「你們說……要是把那些千夫長的腦袋砍了,扔下城去……」

  「夠不夠換回咱們的人?」

  四五個傢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回答。

  現在人心惶惶,誰心裡不在嘀咕?三萬多族人在漢人手裡頭,總得想法子做點什麼才行。

  可這事兒得有人牽頭,而且保不齊就沒命了。

  左邊一個兵往那什長臉上看了一眼,又把頭縮回去。

  什長等了一會兒,補了一句:「我不是瞎說。你們自己算。」

  左邊那個兵終於說了句話:「那要是……動手的話,誰先上?」

  

  什長咬了咬牙:「他媽的,我先上,你們能跟上不?」

  「我肯定能!」另一個兵看了眼其他人,「我那口子懷著身子呢……」

  說完,他就把嘴閉上了。

  阿古把腦袋從臂彎里抬起來:「我的娃還在吃奶。」

  眾人沉默著,彼此點了點頭。

  阿古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但有一樣他想得很清楚——

  主上在城頭上說,羯族不會完。

  可羯族完不完,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就是個兵,二十出頭,分到的帳子漏風,打仗的時候沖在前面,分肉的時候排在後面。

  他不在乎什麼族譜,不在乎什麼巫祝祭司,甚至不太在乎能撐多久。

  他在乎的東西很簡單。

  就一個女人,一個孩子。

  什長在他身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低頭往城牆另一側走了兩步,裝作去看外頭的動靜。路過阿古面前的時候,看了他一眼。

  什長沒說話。

  阿古也沒說話。

  但兩個人都明白,有些事情,天黑以後就該有個說法了。

  ……

  外城,鐵林軍大營,中軍大帳。

  茶水都涼了,可一眾將官誰也沒工夫喝。

  剛才城頭上那一幕,誰都看見了。

  公爺單騎到城下五十步,一番話說完,城頭上炸了鍋。

  而張春生那一槍更絕,兩百步外,一發斃命,直接幹掉了對方的千夫長。

  那些受邀觀戰的關中各部落頭人,全程看得目瞪口呆。

  眼下公爺給了對方一天的時間。各部已經做好了備戰的準備,只是接下來內城會發生什麼,誰心裡也沒底。

  大棒槌憋了半天,悶聲開口:「公爺,屬下有個疑惑。」

  林川抬了抬眼皮:「說。」


  「您這套人頭換家眷的法子,說白了,就是賭羯人自己殺自己。」大棒槌粗聲道,「這幫畜生抱團起來,死戰不退的事又不是沒見過。就算內訌,那也是頭領之間的事兒,底下的兵……有膽子對上官動刀?」

  帳里好幾個人點了點頭,這不是大棒槌一個人的疑慮。羯族部族凝聚力極強,悍不畏死,絕非輕易就能譁變反噬的軟柿子。

  林川敲了敲桌子:「棒槌,你只看見了他們抱團死戰,卻沒看透他們為什麼抱團。」

  大棒槌眨了眨眼,愣道:「草原部族,生來抱團,不是天性麼?歷朝歷代的遊牧部落,不都是如此?」

  「天生的?」林川看著他,「一群亡命之徒、散碎部族,憑什麼擰成一股繩?憑血脈親情?憑江湖義氣?」

  大棒槌當場語塞,說不出話來。

  「靠的是頭領。」林川直接給出答案,「羯族頭領,能搶草場、能搶糧食、能打勝仗、能給底下族人分肉、分牲口、分俘虜。跟著頭領,有活路、有好處、有富貴。」

  「這才是他們抱團的原因。」

  林川環視眾人,繼續拆解:

  「而漢人軍中的百戶、千戶,是有任命、有軍功考核、有制度冊封。頭上有軍法,身下有體系,士卒敢犯上,就是抄家滅族、株連三代,代價滔天,無人敢越雷池半步。」

  「可羯人的官,不是封的,是打出來的。」

  「誰拳頭硬、誰部族大、誰能掠奪更多資源,誰就是頭領。能分利,眾人就臣服;能護族,眾人就效忠。」

  他話鋒一轉,「可一旦頭領沒用了、護不住族人、帶不來活路,甚至連累族人送死,你覺得這群狼,還會乖乖俯首聽命?」

  「草原部族兼併,年年都在上演。子弒父、弟殺兄、部眾反噬頭人,數不勝數。他們不是不敢殺上官,是以前,沒有足夠的理由、足夠的利弊讓他們動手。」

  「現在。」

  林川冷笑一聲,「我把理由、利弊、機會,通通擺在了他們眼前。」

  帳內瞬間陷入短暫寂靜,眾人若有所思,獨眼龍開了口。

  「公爺,道理屬下都懂。可想動手,和真的動得了手,是兩碼事。」

  「羯族那些千夫長、萬夫長,個個手握嫡系族兵,身邊常年跟著七八名精銳親兵護衛,寸步不離、誓死護主。普通底層騎兵,無甲少刃、勢單力薄,真要鋌而走險,怕是還沒靠近頭領身前,就先被親兵斬殺當場。」

  「內訌歸內訌,高層的武力碾壓,底層根本破不了。」

  這番話說得極為務實,帳內大半將官再度點頭認同。

  軍心再亂、怨氣再盛,底層士卒沒有反噬的實力,終究只是空想。

  林川聞言,點了點頭:「你說得沒錯。單個普通兵卒,的確殺不動層層護衛的千夫長、萬夫長。單打獨鬥,他們沒有半點機會。」

  「但你們唯獨漏了最關鍵的一點。」

  「那些貼身護衛、嫡系親兵,他們的婆娘、孩子、老小,也全都在我手上。」

  這一句話,如驚雷落帳,整座大帳瞬間死寂。

  眾人恍然大悟。

  是啊!

  誰沒有家人?

  頭領的家人在高台之上,親兵的家人、底層士卒的家人,同樣盡數被俘。

  林川將眾人的表情盡收眼底。

  「說到底,遊牧部族,本就是一群餓狼抱團。」

  「以前有獵物、有肉吃,狼群團結一致、死戰不退。」

  「現在獵物沒了,前路死了,親人攥在別人手裡,頭頂的頭領還逼著所有人一起死。」

  「你們覺得,一群餓到極致、絕望極致的狼,還會乖乖聽頭狼的號令?」

  仿佛是要印證他的觀點,話音剛落,帳簾猛地被人掀開。

  一名傳令兵沖了進來。

  「報——!」

  帳里所有人同時轉頭。

  傳令兵單膝跪地:「內城……內城西面城牆上,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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