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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1章,寸心斷腸

2026-06-12 14:32:03 作者: 宿言辰

  一聽這話,劉三刀頓時不好了,表情從垮變成了震,又從震變成了苦。

  「公爺,您要親自——」

  「怎麼?」

  「那萬一……他真是來行刺的呢?」

  「他就是來行刺的。」

  劉三刀瞪大了眼睛。

  林川看著他的表情,笑了笑。

  「你以為我讓他去見家眷,是發善心?」

  「一個刺客,見到自己的婆娘和孩子之後——」

  「要麼心軟。」

  「要麼心硬。」

  「心軟了,刀就鈍了,不足為懼。」

  「心硬了……」

  林川把袖口擼到了肘彎。

  「那正好,我就喜歡跟認真的人過招。」

  ……

  內城南門外。

  蟄伏在夜色中的鐵林軍大營,和東西側的血狼衛、霍州營兩座大營,對內城形成了合圍之勢。

  大營東北角,柵欄圍了一圈帳子,兩隊戰兵輪值看守。

  胡大勇拽著石達到了柵欄外,讓人去把石達的婆娘和兩個孩子帶出來。

  石達站在柵欄裡面,一動不動。

  夜風穿柵而過,嗚嗚作響,卷得火把噼啪炸裂。

  火光搖曳不定,將地上人影扯得忽長忽短、顛沛晃動,人心也跟著一併浮沉。

  等待的時辰格外漫長,每一寸光陰都熬人心骨。

  片刻過後,遠處一座帳簾被掀開。

  一道單薄婦人身影緩步走出,懷裡緊緊抱著熟睡的幼子,另一隻手牽著身前的長子,步履忐忑著,一步步踏入火把明暗交錯的光影里。

  等到看清柵欄前那道狼狽卻熟悉的身影,婦人腳步陡然一頓,渾身僵住。

  下一瞬,大兒子雙眼驟然亮起。

  「阿爸!」

  

  少年清脆的呼喊刺破夜色,帶著猝不及防的歡喜與委屈,猛地掙開母親的手,不顧一切衝上前,小小的身子狠狠撲過來,雙臂死死箍住石達的大腿,拼盡了全力,仿佛只要抱得夠緊,這個人就不會再離開。

  石達的手綁得緊,彎不下去腰來。

  他只能低下頭,靜靜看著身前的小小腦袋,強忍住內心翻湧的酸澀,用下巴蹭了蹭大兒子的頭頂。

  一下一下,輕柔又卑微。

  婦人抱著小兒子往前走了兩步,淚已經淌了滿臉。她抬起手,把小兒子往石達面前遞了遞。

  小的還沉睡著,臉上有兩道幹了的淚痕。

  石達的目光緊緊盯著小兒子的臉。

  他最後一次見這個孩子,是出發那天的清早。那會兒孩子剛醒,眼睛半睜半閉,嘴裡咕嚕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酣睡。

  他當時站在帳門口看了好一陣,滿心不舍,終究沒捨得驚擾孩子好夢,沒伸手碰他。

  而現在,咫尺之間,他伸不了手了。

  石達把頭低下去,用額頭輕輕抵住了孩子的腦門。

  溫熱相觸,方寸溫存,是他此刻唯一能給的疼愛。

  婦人的目光掃過他身上的傷口,嘴唇劇烈顫抖起來:「怎麼傷的?」

  「沒事。」

  「你睜眼說瞎話!」婦人眼淚落得更凶,「這麼深的刀口,怎麼叫沒事?」

  石達笑了一下。

  大兒子摟著他的腿,仰著頭看他,眼睛亮亮的。

  「阿爸,他們為什麼綁著你?」

  婦人臉色驟變,慌忙伸手一把將孩子拽回身側,緊緊捂住他的嘴,不敢讓他多言半句。

  她抬眼盯著石達,壓著嗓音問道:「他們抓了你?」

  「不是。」石達輕輕搖頭,「自己出來的。」

  婦人淚眼婆娑,怔怔望著他:「為什麼?」

  石達凝望著眼前的妻子。

  跳動的火光在她憔悴的臉頰上明明滅滅,照亮了她紅腫的雙眼,幾日不見,她的眼角竟有了細細的紋路。


  心口驟然一酸。

  「就是想看看你們……有沒有事。」

  他的嗓音愈發乾澀,「免得以後,沒機會了。」

  一句話說出口,妻子整個人瞬間僵住,眼淚洶湧決堤。她死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怕驚動孩子,更怕讓他更牽掛。

  夜風呼嘯,火把噼啪,天地俱寂。

  過了好一陣,石達低聲開口:「他們待你們怎麼樣?」

  婦人哽咽著,斷斷續續應聲:「……給了乾淨衣裳,頓頓有熱飯,兩個孩子都好好的,不曾餓著凍著。」

  石達靜靜盯著她的眼睛,嘴唇動了動,猶豫再三,問出了心底最牽掛最畏懼的問題。

  「有沒有……碰你。」

  婦人猛地一怔,隨即用力搖頭,淚水再度湧出:「沒有!真的沒有!他們軍紀極嚴……不是那種路數。」

  她怕他不信,急得聲音發顫:「我不騙你!你信我!我若是半點被人糟蹋,半點不清白,我哪還有臉來見你,哪還有臉活著!」

  石達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眶已經通紅。

  婦人見狀,連忙伸手死死拽住他衣襟邊角:「他阿爸,你跟漢人的將軍求求情。你跟他們說,你和石虎他們不一樣,你從前還暗中救過不少漢人俘虜,積過善功,你說給他們聽!」

  「你求求他們放了你,咱們一家人好好活著,好不好?」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越說越碎,到最後幾乎細不可聞。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大勢已去,絕境之中,這般祈求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奢望,可她依舊捨不得、放不下這最後一絲團圓的念想。

  石達靜靜看了她許久,眼底翻湧著無盡的溫柔、愧疚與悲涼。

  最終一言不發,緩緩低下頭。

  他挪動被捆死的雙手,輕輕勾了勾大兒子的小手。

  大兒子瞬間反手攥緊,小小的手掌溫熱柔軟,用力箍住他兩根手指。

  「以後,能不能好好照顧阿媽?」

  大兒子鼻尖一酸,瞬間哽咽出聲:「阿爸……」

  「別哭。」

  石達輕聲制止,「男子漢,不許哭。」

  孩子死死咬住嘴唇,拼命忍住洶湧的情緒,淚眼朦朧地望著他。

  石達咬著牙,再次問他:「能不能護好阿媽,護好阿弟?」

  「能!」大兒子重重點頭。

  「好。」石達深吸一口氣,「這輩子,不許恨漢人,更不許殺漢人,聽到沒?」

  字字沉重,落入夜色之中。

  孩童雖然懵懂,依舊用力應聲:「聽到了……」

  婦人早已泣不成聲,淚水模糊了雙眼。

  石達強行壓下心底所有悲慟,硬生生挪開目光,不再看她,也不再看兩個孩子。

  他轉頭,看向胡大勇。

  胡大勇聽不懂他們說的羯語,但能看得懂他們的情緒,此刻見石達說完了話,便一言不發,朝旁邊偏了偏腦袋。

  石達轉過身,跟著他往主帳方向走去。

  腳下起落,已經是穩穩噹噹,仿佛早已勘破生死、放下執念。

  身後,稚嫩的呼喚再度傳來。

  「阿爸!」

  石達脊背挺直,沒有回頭。

  可他的手,在繩子裡頭,已經攥緊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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