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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5章,沒吃過人

2026-06-13 22:36:02 作者: 宿言辰

  等人的工夫,帳里的氣氛有些古怪。

  石達跪在地上,婦人也跪在地上,兩個人離著不到四尺遠。

  婦人一直在哭著看石達。

  眼淚糊了滿臉,鼻涕也顧不上擦,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他,像是要把他整個人刻進眼睛裡。

  石達卻不看她。

  他跪在那兒,腦袋低著,目光死死釘在地面上,一動不動。

  他不敢看她。

  他要是看了,就完了。

  沉默了大約小半柱香,帳簾從外面被人掀開。

  阿木古走了進來。

  他是灰岩部的頭領,常年跟關中各部落打交道,羯語雖說不上精通,但日常對話能對付。

  

  進帳之後,他先沖林川行了個禮,然後目光往帳里一掃。

  一個跪著的羯人男人。

  一個癱坐在地上、滿臉淚痕的羯人女人。

  兩個護衛橫眉豎目,站在兩側。

  地上還有半截斷刀。

  阿木古心裡咯噔了一下。

  「阿木古,你懂羯語。」林川指了指婦人,「幫我問問她,方才說的什麼。」

  「是,公爺。」

  阿木古走過去,在婦人面前蹲下身,用羯語輕聲問了兩句。

  婦人一聽有人說羯語,整個人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猛地攥住阿木古的褲腿,嘴皮子動了起來,先是快,快得含混不清,阿木古皺著眉聽了幾個詞,抬手示意她慢一點。

  她深吸了一口氣,拼命壓住自己的哆嗦,重新開口。

  這一回慢了些,一句一句往外蹦。

  每一句話說出來,都帶著壓不住的哽咽。

  阿木古蹲在那兒聽。

  起初他還點著頭,聽了幾句之後,他的表情變了。眉頭先是皺起來,然後慢慢鬆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他轉頭看了林川一眼。

  又轉頭看了看跪在地上那個一聲不吭的石達。

  石達還是那個姿勢,腦袋低著,一動不動。

  阿木古緩緩站起身來,清了清嗓子。

  「公爺,她說的……」

  他停了一下。

  「她說她家男人,跟了西梁王二十多年,從來沒有濫殺過漢人。」

  帳里安靜了一瞬。

  胡大勇在帳門口輕輕哼了一聲。

  阿木古接著往下說。

  「她說,他暗地裡放走過漢人俘虜。」

  胡大勇的眉頭緊緊擰起來,目光往石達那邊瞥了一眼。

  石達跪在原地,脊背繃得筆直,像根木樁。

  阿木古的聲音又低了幾分。

  「她說,石虎要殺俘虜的時候,是她男人偷偷把人從營地裡帶出去,讓他們趁夜逃走。」

  帳里的空氣變了。

  劉三刀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半寸。

  他的目光落在石達身上,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阿木古頓了一下,看了石達一眼。

  「她還說了一件事。」

  石達依舊低著頭,一動不動,可他脖子上的筋繃得更緊了。

  他知道她要說什麼了。

  他想開口阻止。

  可他做不到。

  阿木古轉回頭,看著林川。

  「她說……」

  沉默了一息。

  「她說……」

  「她男人——」

  阿木古咬了咬牙,把最後幾個字說出了口。

  「從來沒吃過人。」

  這六個字落下去,帳里死一般的安靜。

  胡大勇的拳頭慢慢攥了起來。他見過太多羯兵,見過他們幹的那些事。在他心裡,羯人就是畜生,沒有例外。


  可「從來沒有吃過人」這句話,從一個婦人嘴裡說出來,當作她丈夫最大的功績、最後的辯護——

  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足夠荒誕,也足夠沉重了。

  一個人活在這個世道里,能拿來替自己正名的最後一樣東西,竟然是「我沒吃過人」。

  這算什麼功績?

  可在場每一個人都說不出話來。

  阿木古咽了咽口水,最後說道:

  「她說,她男人和石虎不是一類人。」

  「她求公爺……放她男人一條活路。」

  婦人還跪在地上,淚水淌了滿臉,雙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

  她不知道自己說的這些有沒有用。

  她不知道眼前這個漢人將軍會不會信。

  她只知道,她已經把所有能說的都說了。

  如果這些還不夠,那她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胡大勇站在帳門口,目光從婦人身上移開,又落到石達身上,來來回回掃了兩趟。

  劉三刀倒是沒什麼多餘的動作,只是把手從刀柄上徹底鬆開了,垂在身側。

  林川看著跪在地上的石達。

  他的肩膀在發抖。

  但林川知道,他不是怕死。

  石達不怕死。

  方才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他連眼睛都沒眨。

  他怕的,是妻子說出這些話。

  怕他婆娘把他二十年來偷偷做的那些事,一件一件掏出來,攤在敵人面前,拿來換他的命。

  放走俘虜,攔石虎的刀,把人偷偷帶出營地……

  這些事他從沒想過拿來當籌碼。他做那些事,不是為了給自己留後路。

  他只覺得有些事情不該做。

  可對西梁王來說,這些事只代表了一件事——

  背叛。

  他二十年的忠誠,和二十年暗地裡的手軟,就這麼被他婆娘一把扯出來,扔在地上,沾了血,沾了淚。

  攤開在敵人的帳里。

  他二十年磨出來的刀,在林川面前斷了。

  安靜了好久,林川開了口。

  「石達。」

  「你明知道你妻子的話能救你的命,但你寧死也不肯自己開口。」

  「因為你覺得,拿這些事情來求饒,就等於承認你背叛了西梁王。」

  石達的肩膀猛地一顫。

  「你想死得乾淨點。」林川看著他,「想讓自己到死的那一刻,還能說一句,我是西梁王的人,我沒有對不起他。」

  石達心頭像是被一刀戳穿了,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林川看了他好幾息。

  「石達,你搞反了。」

  石達終於抬起了頭。

  林川的目光很平靜,沒有嘲諷,沒有憐憫,就是看著他。

  「你放走那些漢人俘虜的時候,是在背叛西梁王嗎?」

  石達沉默著,沒有回答。

  「不是。」

  林川嘆了口氣,

  「你只是做了一個人該做的事。」

  石達跪在原地,渾身的力氣像是被人一把抽空了。

  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因為刀,不是因為死,而是因為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有人告訴他——

  你做的那些事,不是錯。

  婦人看著他,眼淚又涌了出來。

  帳里沉默了很長時間。

  林川擺了擺手。

  「算了,我有一大堆道理可以給你講,但好像也沒什麼意義……」

  「既然你救過漢人,那麼今日,我便不殺你了。」

  「不過有件事情,如果你能配合一下……」

  石達猛地抬起頭來。

  「護國公……我、我不能幫你對付梁王。」

  「我不需要你幫我,他已經敗了。」

  林川說道,「我要你做的事情也很簡單……」

  他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話。

  石達腦袋嗡的一聲,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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