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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8章,霸業將傾

2026-06-13 22:36:18 作者: 宿言辰

  內城,王府之中。

  燭火燒了大半夜,一眾將官圍坐在堂下,低聲議論著。

  西梁王坐在上位。

  不過半日工夫,這張臉就不一樣了。顴骨上的肉像是被抽走了一層,眼窩深陷下去,眼底發青,看上去仿佛蒼老了十歲,甚至帶著一種灰敗的氣息。就像是燒了一整夜的炭火,表面還紅著,芯子已經塌了。

  他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盯著搖曳的燭火。

  他不想回憶。

  可有些東西不聽他的,畫面自己往上翻,一頁一頁的,擋不住。

  在營地里吃的第一碗糙米飯,校場上被踹的那幾腳,馬廄里那匹棗紅色的老馬,還有那隻骨哨。

  拇指大小,磨得發亮。

  老頭遞過來的時候,掌心滾燙,骨哨冰涼。

  他記得自己攥著那東西坐了一整夜,篝火烤得臉皮發緊,眼眶發酸,可一滴眼淚都沒掉。

  因為他不敢。

  他那時候已經是大乾的西梁王了,封地上有幾萬人靠他吃飯,身邊跟著的親衛恨不得連他撒尿都要站在旁邊。

  一個王爺,不能哭。

  他把骨哨攥在手心裡,從那一夜開始,用了二十年,把散落在北地的羯人一支一支地攏回來。

  從幾十戶到幾百戶,再到幾千戶,上萬戶。

  從無到有,從弱到強。

  他幾乎已經摸到了。

  摸到了什麼?

  他自己也說不清。是羯族重新站起來?還是他石戈能在這片土地上被萬民擁戴?

  就差那麼一步。

  城外那個人,用一種他這輩子聞所未聞的打法,把他五十年攢下來的東西,一塊一塊地拆碎了。

  先拆軍隊,再拆城池,最後拆人心。

  拆得乾乾淨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青筋鼓著,皮膚鬆弛了,指節上全是舊繭。這雙手殺過的人他自己都數不清。而現在,好像什麼都抓不住了。

  堂下的議論聲,斷斷續續地往他耳朵里鑽。

  

  「也不知石達現在什麼狀況……」

  這句話一出來,好幾個人同時望向了西梁王。

  西梁王的手緊了一下。

  石達出城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兩個時辰。

  按照計劃,如果林川被刺,敵軍大營一定會有異常——調兵、騷動、號角、或者是燈火驟變,什麼都好。

  可什麼都沒有。

  夜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不願意往下想。

  堂下一個千夫長開口了:「主上,城裡的情況壓不住了。南營和西營都出了事,光我知道的就有三個百夫長被自己人砍了。」

  另外幾人互相看了看,什麼都沒說。

  西梁王沉默著。

  他見過太多這種眼神。

  當年在漢人的朝堂上,那些大臣看他的時候,就是這副模樣。客客氣氣的表皮底下,藏著各自的盤算。

  區別在於,當年那些人盤算的是怎麼踩他。

  眼前這些人盤算的,是怎麼活。

  他不怪他們。

  婆娘孩子全在城外攥著,換誰都會盤算。

  當初送家眷西行,石虎提的方略,石達勘的路線,他親口拍板準的。

  出了事,說到底是他的決定。

  而他為了穩軍心,把自己的家眷全留在了內城,以示他死守的決心。

  當時很管用。

  而現在,卻反噬了。

  他的女人孩子在城裡頭,安安穩穩。手下人的婆娘和孩子,卻落入了漢人的手裡。

  底下的人嘴上不說,心裡怎麼想,他清楚得很。

  呼延青那個萬夫長,都敢當著滿城將官的面指著石虎鼻子罵。底下那些百夫長、什長、普通騎兵呢?

  西梁王撐著扶手,緩緩站起身來。


  堂下的議論聲一下子斷了,所有人的目光聚過來。

  「召集隊伍。全部,一個不落。」

  底下一陣騷動。

  一個千夫長遲疑著問:「主上,各部全要召集?城裡有幾處還在鬧,左帥那邊——」

  「石虎知道。」

  西梁王打斷他,沒有解釋。

  千夫長不敢再問了。

  ……

  校場上,火把通明。

  四角架著火盆,油脂燒得噼啪作響。兩萬多人被從內城各處集中到了這裡。

  阿古蹲在人堆里。

  他被裹在人群當中,左邊是本什的弟兄,右邊是隔壁什的兵。前頭的人擋了大半視線,他只能從縫隙里看到高台上的火光。

  誰也不知道大半夜的召集是要做什麼。

  但很多人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那種預感從下午就開始了——從漢人的火器打死城頭上那個千夫長開始,從呼延青的血濺在城磚上開始,從他算出來「萬夫長的腦袋換千條命」開始。

  他們幾個商議了半個晚上,還沒商議好怎麼動手,現在主上就召集所有人到校場,肯定發生了什麼事情。

  西梁王登上高台。

  他身後跟著石虎,石虎的身後,跟著一隊親衛。

  護送著一群人上了高台。

  是一群女人和孩子,穿著錦緞的、戴著金飾的、抱著嬰孩的。

  都是西梁王的妻妾、兒女、僕人。

  他留在內城的全部家眷,一共三十多口人。

  校場上的嘈雜聲,驟然低了下去。

  阿古瞪大了眼睛。他旁邊的什長也直起了腰,脖子往前伸,死死盯著台上。

  兩萬多人盯著那三十多個人,都有些懵。

  主上大半夜把全軍召集到校場,又把自己的家眷帶上來,這是唱的哪一出?

  西梁王站在台前,往下看了一眼。

  火光打在他臉上,半明半暗。

  「今天白天的事,你們都看見了。」

  他的聲音蒼老,但依然有力,在夜風裡頭傳得很遠。

  「漢人把你們的家眷擺在城下,逼你們殺上官、砍腦袋,拿人頭去換你們妻兒的命。」

  「有人動手了。」

  「南營砍了幾個百夫長,西營殺了一個千夫長。」

  台下氣氛瞬間緊了起來。

  「我不怪你們。」

  這幾個字一出來,底下有人猛地抬起了頭。

  「換了我,我也想砍。」

  西梁王說道,「婆娘孩子在人家手裡捏著,誰坐得住?坐得住的,那就不是漢子。」

  阿古聽見身邊的什長吸了一口氣。

  這話……不像是主上會說的。

  主上平日裡說話,從來都是命令,去打、去守、去死。簡單幹脆,不解釋,不商量。

  可今夜不一樣。

  「可你們想過沒有?」

  西梁王的聲音拔高了一截。

  「砍了千夫長,腦袋扔下城去,林川就會放人?」

  「他說句話,你們就信了?」

  冷笑聲從台上傳下來,兩萬多人鴉雀無聲。

  「他連我們的族譜都燒了,巫祝祭司一個沒留,你們指望這種人守信?」

  西梁王的目光冷冷地掃過下面黑壓壓的人群。

  「他要的是你們自己殺自己。殺完了千夫長殺萬夫長,殺完了萬夫長他再換個說法,讓你們殺光所有拿過刀的人。」

  「殺到最後,人頭滾了一地,他不費一兵一卒,城門自己就開了。」

  「你以為他到時候,會放過你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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