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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0章,困獸猶鬥

2026-06-14 21:28:23 作者: 宿言辰

  內城方向,傳來震天動地的呼喊聲。

  兩萬多人的吶喊,一浪接一浪,從內城城牆裡頭翻出來,越過廢墟,越過焦黑的斷壁殘垣,一直蔓延到外城。

  大營中,不少戰兵穿著甲擠在帳篷裡頭打盹。

  這年頭當兵就這點好處,站著能睡,蹲著能睡,靠著根木樁子也能眯一會兒。可這動靜一來,帳篷裡頭躺著的、蜷著的,一個接一個支棱起了耳朵。

  「裡頭搞什麼呢?」一個老兵翻了個身,罵罵咧咧。

  「決死動員唄。」旁邊的伍長眼皮都沒抬,「胡人那套,殺牲口、喝血酒、磕頭髮誓,老三樣。」

  「大晚上的不睡覺,明天還有個屁的力氣打仗。」

  「你管人家?操心這個,不如操心明天攻城你排第幾。」

  「我肯定排炮彈後頭啊……」

  「行了行了,睡覺睡覺。」

  

  帳篷外,巡哨的兩隊戰兵交接完畢,帶隊的總旗朝內城方向瞅了一眼,皺了皺眉頭,低聲跟副手說了句什麼,副手點了點頭,小跑著往中軍方向去了。

  中軍大帳里,燈還亮著。

  林川坐在桌案後頭,盯著面前的內城輿圖。

  輿圖的內容很細緻,標了內城四面城門的位置、城牆厚度、馬道走向,連城內幾條主要街巷的寬窄都量出來了。

  此刻的輿圖上面,密密麻麻用炭筆畫了很多處標記,圓圈,箭頭,數字,什麼都有。

  這是他的老毛病。

  大戰之前,要把每一種可能出現的狀況都過一遍。哪面城牆先破,破了之後從哪個口子灌進去,灌進去之後巷道怎麼打,打到哪一步該收,收到什麼程度,全得提前算清楚。

  參謀部那幫人倒是也能幫上忙,可說實話,目前還指望不上太多。那些參謀是鐵林軍院培養出來的第一批,底子不差,腦子也靈光,畢竟能從幾千人裡頭挑出來的,沒有蠢的。問題在於,從小讀四書五經長大的人,你讓他一下子轉過彎來,用數據、用推演、用沙盤去拆解戰場,他能學,但學得慢。

  所以整個作戰謀劃,他要全盤考量,定好大框架,再由參謀部詳細地往下拆解落地。

  這時候,內城的聲音傳過來了。

  林川手裡的炭筆停住了,他側過頭,耳朵微微偏向聲音的方向。

  不是營嘯。

  營嘯的聲音是混亂的,這個不一樣。

  這個是整齊的,有節奏的,一波壓著一波往上漲,漲到最高處,猛地落下來,接著第二波又起來,比前一波更高、更厚。

  是成千上萬的人在齊聲吼。

  林川把炭筆擱下來,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搭在胸前,就那麼聽著。

  帳簾被人掀開,胡大勇走進來,臉上帶著一股子藏不住的焦躁。

  「公爺,內城那邊——」

  「聽見了。」

  「他們這是……」

  「決死。」

  林川吐出兩個字,點點頭,

  「西梁王能把兩萬多人的心氣重新擰起來,這份本事,不服不行。」

  胡大勇咧了咧嘴:「公爺,您這會兒還誇他呢?」

  「夸歸夸,打歸打,這是兩碼事。」

  林川抬起頭,看了胡大勇一眼。

  「你覺得一個人被逼到絕路上,拼了命地掙扎,是好事還是壞事?」

  胡大勇想了想:「壞事,困獸猶鬥,咱們明天攻城傷亡肯定不小。」

  「你只說對了一半。」

  林川搖了搖頭,「困獸猶鬥不假,可困獸拼到最後一口氣的時候,體力是透支的。他今晚把所有人的勁兒全榨出來,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那股子血勇還能剩多少?」

  胡大勇一愣,品了品這話。

  林川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一角帘子。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他眯了下眼。

  遠處內城方向的吼聲還在繼續,一浪一浪的,傳到這邊已經散了不少,可那股子勁頭還在。

  他放下帘子,轉回身來。

  「小蔫那邊準備好了沒有?」


  「早就準備好了。」

  「嗯。」林川點了點頭,「讓所有人今晚睡足。明天的仗,不會輕鬆。」

  胡大勇應了一聲,轉身要走,走到帳簾前又停下來。

  「公爺,那個石達……」

  「怎麼了?」

  「他也聽見了吧?」

  林川的筆頓了一下,沒抬頭。

  「聽見了才好。」

  胡大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掀簾出去了。

  ……

  大營東北角,那頂單獨的帳篷裡頭。

  石達坐在地上,後背靠著帳篷的木柱。

  傷口也重新包紮過了。漢軍的軍醫給他上了藥,手法利索,纏完繃帶頭也沒回就走了。

  婦人靠著他坐著,兩個孩子縮在她懷裡,小的早睡了,大的迷迷瞪瞪地半睜著眼,抓著石達的袖子不鬆手。

  那聲音傳過來的時候,石達的身子一僵。

  婦人也聽見了,抬起頭,茫然地朝帳外看了一眼。

  「那是……」

  石達沒回答。

  他跟了西梁王二十年,這種聲音他太熟了。

  那是羯族出征前的戰吼。

  每個音節他都能跟著默念出來——先是低沉的,一聲一聲往上頂,然後所有人一起吼出來,吼到嗓子撕裂,吼到腦袋發麻。

  二十年來他站在那些人中間,跟著一起吼過無數次。

  而現在,他坐在漢人的帳篷里,聽著那些聲音從城牆後面傳過來。

  大兒子被吵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阿爸,外面怎麼了?」

  石達伸手按了按他的腦袋:「沒事,睡吧。」

  大兒子歪著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帳外,最後把臉埋回母親懷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含混不清,很快就沒動靜了。

  婦人拿手輕輕拍著小兒子的背,一下一下的。

  她沒再問。

  石達靠著柱子,閉上了眼睛。

  那喊聲還在持續,一波一波的,穿過夜風,穿過帳布,鑽進他的耳朵里來。

  他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他也知道那些喊聲里有多少人撐不過明天。

  帳外的天還黑著,離天亮大概還有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之後,他要騎著馬,帶著妻兒,從南門前走過。

  走完那一趟,他就不是羯人了。

  婦人的手摸過來,搭在他的手背上。

  石達張開眼,低頭看了看她。

  她沒說話,只是把手指扣進了他的指縫裡。

  攥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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