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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4章,以族為盾

2026-06-15 21:28:54 作者: 宿言辰

  轟隆隆——!

  南門城洞裡,沉悶的馬蹄聲像雷一樣滾出來。

  數千重騎披掛鐵甲,踏碎晨霧,從幽黑的城門洞中洶湧而出。

  這一刻,他們再也沒有退路了。

  城門一開,便是生死。

  所有羯騎都知道,衝出去,多半也是死。

  可死在衝鋒路上,總好過困在城裡,等著漢軍的火器一寸一寸把城牆轟塌,等著鐵林軍衝進巷道,把他們像困獸一樣,一刀一刀宰乾淨。

  「散!」

  石虎伏在馬背上,嘶聲怒吼。

  「全都散開!」

  原本緊繃成一股的騎陣,在衝出城郭的剎那,驟然向兩翼舒展。人馬分流,層層鋪開,像一柄被猛然打開的巨大鐵扇,貼著城外空地向前壓去。

  這是石虎最後的辦法。

  漢軍的火器太兇。

  密集軍陣只要挨上一炮,便是人馬俱碎,血肉橫飛。

  所以不能聚,只能散。

  散到炮火無法一口吞下他們,散到每一炮都只能炸死十幾人、幾十人。用前面人的血肉,為後面的人鋪出一個近身的機會。

  只要衝進去。

  只要貼上漢軍的陣。

  只要讓刀和刀撞在一起,讓馬蹄踏進他們的步卒方陣里,他們就還有一線機會。

  石虎雙腿死死夾住馬腹,雙眼盯著前方漢軍大陣。

  

  他已經做好了迎接炮火的準備。

  所有羯騎也都做好了準備。

  他們咬著牙,紅著眼,拼命壓低身子,在衝鋒中等待著第一聲炮響。

  一息。

  兩息。

  三息。

  天地之間,只有羯騎提速的馬蹄聲。

  對面漢軍陣列森嚴,黑壓壓一片,火炮早已架在陣前,炮口冷冷地對準了南門方向。

  可是,預想中震碎耳膜的炮火,遲遲沒有響起。

  石虎心頭猛地一沉。

  不對。

  林川不是心慈手軟的人,更不可能在這種時候犯蠢。

  火炮明明都已經架好,羯騎已經衝出城門,這就是最好的轟殺機會。只要一輪炮響,沖在最前面的幾百騎立刻就會被撕成碎片。

  為什麼不打?

  為什麼還不打?

  石虎的後背,忽然浮起一層冷汗。

  就在羯騎扇形散開的同一刻,對面中軍令旗驟然一壓。

  「退!」

  號令傳出。

  轟——

  漢軍前陣如潮水般向兩翼和後方退開。

  他們退得極整齊,像是一道黑色堤壩忽然分開,露出了原本被軍陣遮擋住的後方。

  下一瞬,石虎的瞳孔驟然縮緊。

  漢軍陣後,並非空地,而是一條由拒馬、木柵、盾牆圍起來的長線。

  長線之後,密密麻麻,烏泱泱一片,全是女人和孩子。

  羯族的女人。

  羯族的孩子。

  她們被安置在漢軍保護線之後,沒有枷鎖,沒有刀架在脖子上,卻被鐵甲戰兵隔在戰場邊緣。她們哭泣著,驚恐著,絕望地看向南門方向,看著那些從城中衝出來的鐵騎。

  看著自己的丈夫、父親、兄長,正披甲向她們衝來。

  正在加速的騎兵陣型,陡然亂了。

  最前排的羯騎像是撞在一道看不見的牆上,有人猛地勒住韁繩,戰馬前蹄高高揚起,嘶鳴著差點將人掀下去;有人目瞪口呆,整個人僵在馬背上;有人拼命撥轉馬頭,卻被身後的同伴撞上,兩匹披甲戰馬轟然撞在一起,人仰馬翻。

  後面的騎兵收勢不及,一層壓一層,整條衝鋒線像被無形的大手拽住,硬生生從狂奔變成了混亂。

  滾滾向前的鐵騎洪流,被眼前這一幕生生阻斷。

  「阿父!」


  一聲稚嫩的哭喊,從人群中響起。

  緊接著,哭聲炸開了。

  「別打了!」

  「快停下啊!」

  「阿兄!阿兄!」

  「當家的!別沖了!求你了!」

  「阿父!我在這裡!阿父!」

  那些婦人原本被漢軍看押著,麻木地站在拒馬後面,像一群等候判決的人。她們早已知道長安敗了,也知道城裡的男人多半活不了了。一路從干骨嶺被押到這裡,她們哭過,求過,罵過,到了最後,也只能認命。

  可認命是一回事,親眼看見自己的丈夫、兄弟、父親披甲衝出來送死,又是另一回事。

  所有強撐出來的平靜,在這一瞬間,悉數崩碎。

  無數婦人紅著眼眶,抱著孩子拼命往前擠。孩子們被嚇得大哭,有的伸著小手,有的在母親懷裡掙扎,有的甚至還不懂眼前發生了什麼,只是跟著母親一起哭。

  鐵甲戰兵橫盾擋在拒馬前。

  他們沒有拔刀,也沒有推搡,只是沉默地擋著。

  任憑那些婦人如何哭喊,如何哀求,都不讓她們衝出保護線半步。

  她們過不去。

  羯騎也過不來。

  成千上萬的羯族騎兵還在從城門口湧出,可前面那些已經準備赴死的漢子們,就這樣被妻兒的哭聲釘在了原地。

  像被一根根看不見的鐵釘,釘穿了手腳,釘穿了心口。

  高台上,林川靜靜看著這一幕。

  胡大勇站在他身後。

  「公爺,他們停了。」

  「他們當然會停。」

  林川淡淡道,「人可以不怕死,但沒幾個人能親手踩死自己的家人,畜生才會那麼做。」

  胡大勇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拒馬後那些哭喊的婦孺,又看了一眼陣前那些混亂的羯騎,忽然明白了國公爺這一局的狠辣之處。

  馬背上,石虎臉色煞白,腦袋嗡嗡作響。

  所有騎兵都停了。

  只有他一個人,仍舊揮舞著手中的鐵錐,催馬向前。

  他停不下來。

  或者說,他已經不能停了。

  他無法接受失敗。

  更無法接受,以這樣的方式失敗。

  以族人為盾,以百姓為障,逼敵人投鼠忌器——這明明是他當初提出來的戰法。

  可為什麼?

  為什麼他用的時候,林川能一刀斬開?而林川卻用同樣的方式,把成千上萬羯騎的心,一下子按進了泥里?

  石虎猛地舉起鐵錐,雙眼充血,嘶聲吼道:「衝過去!」

  「都給我衝過去!」

  「衝過去,殺了林川!」

  聲音傳出去,四周一片寂靜。

  石虎猛地回過頭。

  他看到一張張臉,那些臉上沒有往日的兇悍,沒有昨夜的決死,沒有羯騎衝鋒時的癲狂。

  只有抗拒。

  高台上,林川緩緩抬手。

  令旗隨之揚起。

  漢軍陣中,一名嗓門極大的傳令官邁步上前,雙手按在腰側,胸腔鼓足,怒吼出聲。

  「護國公有令!」

  「放下兵器,婦孺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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