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南門城洞裡,沉悶的馬蹄聲像雷一樣滾出來。
數千重騎披掛鐵甲,踏碎晨霧,從幽黑的城門洞中洶湧而出。
這一刻,他們再也沒有退路了。
城門一開,便是生死。
所有羯騎都知道,衝出去,多半也是死。
可死在衝鋒路上,總好過困在城裡,等著漢軍的火器一寸一寸把城牆轟塌,等著鐵林軍衝進巷道,把他們像困獸一樣,一刀一刀宰乾淨。
「散!」
石虎伏在馬背上,嘶聲怒吼。
「全都散開!」
原本緊繃成一股的騎陣,在衝出城郭的剎那,驟然向兩翼舒展。人馬分流,層層鋪開,像一柄被猛然打開的巨大鐵扇,貼著城外空地向前壓去。
這是石虎最後的辦法。
漢軍的火器太兇。
密集軍陣只要挨上一炮,便是人馬俱碎,血肉橫飛。
所以不能聚,只能散。
散到炮火無法一口吞下他們,散到每一炮都只能炸死十幾人、幾十人。用前面人的血肉,為後面的人鋪出一個近身的機會。
只要衝進去。
只要貼上漢軍的陣。
只要讓刀和刀撞在一起,讓馬蹄踏進他們的步卒方陣里,他們就還有一線機會。
石虎雙腿死死夾住馬腹,雙眼盯著前方漢軍大陣。
他已經做好了迎接炮火的準備。
所有羯騎也都做好了準備。
他們咬著牙,紅著眼,拼命壓低身子,在衝鋒中等待著第一聲炮響。
一息。
兩息。
三息。
天地之間,只有羯騎提速的馬蹄聲。
對面漢軍陣列森嚴,黑壓壓一片,火炮早已架在陣前,炮口冷冷地對準了南門方向。
可是,預想中震碎耳膜的炮火,遲遲沒有響起。
石虎心頭猛地一沉。
不對。
林川不是心慈手軟的人,更不可能在這種時候犯蠢。
火炮明明都已經架好,羯騎已經衝出城門,這就是最好的轟殺機會。只要一輪炮響,沖在最前面的幾百騎立刻就會被撕成碎片。
為什麼不打?
為什麼還不打?
石虎的後背,忽然浮起一層冷汗。
就在羯騎扇形散開的同一刻,對面中軍令旗驟然一壓。
「退!」
號令傳出。
轟——
漢軍前陣如潮水般向兩翼和後方退開。
他們退得極整齊,像是一道黑色堤壩忽然分開,露出了原本被軍陣遮擋住的後方。
下一瞬,石虎的瞳孔驟然縮緊。
漢軍陣後,並非空地,而是一條由拒馬、木柵、盾牆圍起來的長線。
長線之後,密密麻麻,烏泱泱一片,全是女人和孩子。
羯族的女人。
羯族的孩子。
她們被安置在漢軍保護線之後,沒有枷鎖,沒有刀架在脖子上,卻被鐵甲戰兵隔在戰場邊緣。她們哭泣著,驚恐著,絕望地看向南門方向,看著那些從城中衝出來的鐵騎。
看著自己的丈夫、父親、兄長,正披甲向她們衝來。
正在加速的騎兵陣型,陡然亂了。
最前排的羯騎像是撞在一道看不見的牆上,有人猛地勒住韁繩,戰馬前蹄高高揚起,嘶鳴著差點將人掀下去;有人目瞪口呆,整個人僵在馬背上;有人拼命撥轉馬頭,卻被身後的同伴撞上,兩匹披甲戰馬轟然撞在一起,人仰馬翻。
後面的騎兵收勢不及,一層壓一層,整條衝鋒線像被無形的大手拽住,硬生生從狂奔變成了混亂。
滾滾向前的鐵騎洪流,被眼前這一幕生生阻斷。
「阿父!」
一聲稚嫩的哭喊,從人群中響起。
緊接著,哭聲炸開了。
「別打了!」
「快停下啊!」
「阿兄!阿兄!」
「當家的!別沖了!求你了!」
「阿父!我在這裡!阿父!」
那些婦人原本被漢軍看押著,麻木地站在拒馬後面,像一群等候判決的人。她們早已知道長安敗了,也知道城裡的男人多半活不了了。一路從干骨嶺被押到這裡,她們哭過,求過,罵過,到了最後,也只能認命。
可認命是一回事,親眼看見自己的丈夫、兄弟、父親披甲衝出來送死,又是另一回事。
所有強撐出來的平靜,在這一瞬間,悉數崩碎。
無數婦人紅著眼眶,抱著孩子拼命往前擠。孩子們被嚇得大哭,有的伸著小手,有的在母親懷裡掙扎,有的甚至還不懂眼前發生了什麼,只是跟著母親一起哭。
鐵甲戰兵橫盾擋在拒馬前。
他們沒有拔刀,也沒有推搡,只是沉默地擋著。
任憑那些婦人如何哭喊,如何哀求,都不讓她們衝出保護線半步。
她們過不去。
羯騎也過不來。
成千上萬的羯族騎兵還在從城門口湧出,可前面那些已經準備赴死的漢子們,就這樣被妻兒的哭聲釘在了原地。
像被一根根看不見的鐵釘,釘穿了手腳,釘穿了心口。
高台上,林川靜靜看著這一幕。
胡大勇站在他身後。
「公爺,他們停了。」
「他們當然會停。」
林川淡淡道,「人可以不怕死,但沒幾個人能親手踩死自己的家人,畜生才會那麼做。」
胡大勇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拒馬後那些哭喊的婦孺,又看了一眼陣前那些混亂的羯騎,忽然明白了國公爺這一局的狠辣之處。
馬背上,石虎臉色煞白,腦袋嗡嗡作響。
所有騎兵都停了。
只有他一個人,仍舊揮舞著手中的鐵錐,催馬向前。
他停不下來。
或者說,他已經不能停了。
他無法接受失敗。
更無法接受,以這樣的方式失敗。
以族人為盾,以百姓為障,逼敵人投鼠忌器——這明明是他當初提出來的戰法。
可為什麼?
為什麼他用的時候,林川能一刀斬開?而林川卻用同樣的方式,把成千上萬羯騎的心,一下子按進了泥里?
石虎猛地舉起鐵錐,雙眼充血,嘶聲吼道:「衝過去!」
「都給我衝過去!」
「衝過去,殺了林川!」
聲音傳出去,四周一片寂靜。
石虎猛地回過頭。
他看到一張張臉,那些臉上沒有往日的兇悍,沒有昨夜的決死,沒有羯騎衝鋒時的癲狂。
只有抗拒。
高台上,林川緩緩抬手。
令旗隨之揚起。
漢軍陣中,一名嗓門極大的傳令官邁步上前,雙手按在腰側,胸腔鼓足,怒吼出聲。
「護國公有令!」
「放下兵器,婦孺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