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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9章,血祭長安

2026-06-16 16:27:41 作者: 宿言辰

  林川親手點起三柱香,插入爐中。

  悲風掠過,香火搖曳了一瞬,在灰濛濛的天光里,裊裊升騰起來。

  他轉過身,面朝著黑壓壓的人群,朗聲說道:

  「今日設壇,非為慶功,是為還債。」

  「羯族殺我百姓,焚我村鎮,擄我婦孺,食我骨肉。血債纍纍,罄竹難書。」

  「今日當眾宣罪,以仇人之血,祭我漢家亡魂。」

  話音落下,一名文書官捧著厚厚一沓罪冊上前。

  一十七卷罪冊,字字泣血,詳細記載著從關中到河東,從北地到隴右,羯軍犯下的屠殺、擄掠、焚村、食人之罪。

  文書官展開第一卷,開始誦讀:

  「永和二十四年夏,羯騎破渭北三村,殺民四百二十七口,擄婦百餘,焚屋三百間。」

  冰冷的數字,滾燙的苦難。無數百姓靜靜地聆聽著,沒有人出聲喧譁。

  「永和二十四年秋,羯騎破槐里,殺民一千九百四十七口……」

  文書官的聲音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又低下頭,念出後面幾個字:

  

  「老弱不得行者,烹之。」

  人群深處,一個白髮老嫗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哭嚎。

  那聲音太悽厲了,像是從胸腔里硬撕出來的,周圍的人全都轉頭看她。老嫗被後生攙著,渾身顫抖著,哭喊道:「我孫兒……我孫兒就是被他們吃了啊……」

  這一聲哭,像是撕開了一道口子。

  人群里的哭聲開始蔓延。起初是零星的,三五個人。可隨著罪冊一卷一卷念下去,那些被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東西,再也摁不住了。

  有人蹲在地上,雙手捂臉,渾身顫抖;有人站著,任由眼淚淌了滿臉,一聲不吭;有人素不相識,卻緊緊抱在一起,哭得喘不上氣。

  成千上萬人的哭聲匯在一處,像潮水一樣翻湧起來,壓過風聲,壓過獵獵的幡聲,迴蕩在長安內城的上空。

  天上的雲層越壓越低,天光愈發昏暗,仿佛天地也在為這滿城冤魂致哀。

  念了整整大半個時辰,文書官才合上最後一卷。

  林川掃了眼台下,一聲令下。

  「押上來。」

  第一批三百名羯兵俘虜,被從隊列中拖出。

  這些人全是羯軍的骨幹,什長和百夫長以上的將官。具體哪一樁血案是誰下的令,已經無從一一對應。但這些人手上,沒有一雙是乾淨的。

  三百人被押到長溝邊,按跪成排。有人不甘掙扎,被槍桿砸在背上,趴了下去;有人早已心神死寂,跪在那裡,眼神空洞。

  隊列之中,有個百夫長猛地轉頭,朝木柵的方向看了一眼。

  「斬。」

  三百把刀同時舉起,同時落下。

  沉悶的斬擊聲連成一片,滾滾人頭轟然落地,鮮血噴涌而出,湧進長溝。

  天地之間,驟然一靜。

  人群中,一名老漢發出了一聲嘶吼。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反覆呢喃著一句話:

  「兒啊……你的仇報了……報了啊……」

  一個瘸腿的中年漢子,看著被斬的石首倒在地上,忽然仰天大笑三聲。那聲音悽厲癲狂,瞬間便又化作了痛哭,涕淚橫流,狀若瘋魔。

  羯兵屠村,他躲在地窖之中,親眼目睹妻子被拖拽凌辱,那絕望的哭喊聲,纏繞了他無數個日夜。今日仇人伏誅,大仇得報,可逝去的人再也回不來了,他終究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悲。

  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女人,把孩子舉起來,舉向祭壇的方向。

  「爺爺,你看見了嗎?」

  她的聲音嘶啞,眼淚糊了滿臉。

  「你孫兒活下來了!你看一眼啊!」「你的孫兒活下來了。」

  她的公爹死在羯騎的馬蹄下,老人到死都沒見過這個孫子。

  她把孩子舉得高高的,就想讓天上的人能看見。

  第二批,五百人被押上來,跪下,刀落,血入長溝。


  第三批八百人,第四批一千二百人。

  兩道長溝被蓄滿了血,戰兵們當即開挖出第三道、第四道。

  行刑從未時一直持續到黃昏,天色越來越暗,刀上的血越來越厚,劊子手換了三輪。

  最後一具屍體轟然倒下,林川走回祭案前。

  他端起酒碗,灑在地上。

  校場上安靜到了極處。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句話,等一個收束,等有人替他們,替那些埋在地下的骨頭,給一個最終的交代。

  林川放下碗,轉頭看了一眼胡大勇。

  胡大勇會意,朝身後一揮手。

  兩個鐵林軍戰兵從祭台側面拖上來一個人。

  那人雙臂被反綁,膝蓋以下全是血,走不動路,被硬拖上來。舊甲已經被扒了,只剩一身單衣,左腕上纏著一根染血的銀鏈。

  西梁王。

  他被摁跪在祭台正中。

  十幾萬雙眼睛,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人群里,有人認出了他。

  「那是西梁王!」

  「是西梁王那個王八蛋!」

  一聲接一聲,從前排炸到後排,從校場炸到街巷。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往前擠,有人踮腳看,有人攥著拳頭,牙咬得咯咯響。

  一個老漢從人堆里衝出來,被戰兵攔住,他扒著戰兵的胳膊,嘶聲喊:「讓我上去!讓我咬他一口!他殺了我全家!全家啊!」

  「殺了他!」

  「剮了他!」

  「千刀萬剮!」

  聲浪一層蓋過一層,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像要把祭台掀翻。

  西梁王跪在台上,聽著底下的罵聲、哭聲、吼聲。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悔恨。只有一種被剝光了所有東西之後的空洞。

  他看向林川。

  林川站在他三步之外,低頭看著他。

  西梁王皺起眉頭:「你不是說……要把我送去京城?讓朝廷審判?」

  林川點點頭:「我是說過。」

  「那你現在——」

  「我改主意了。」

  林川看著他的眼睛,

  「送去京城,路上走一個月。到了京城,三司會審,又是兩三個月。審完了,秋後問斬,還得再等。」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台下那些百姓。

  那些跪在地上磕破了頭的老人,那些哭啞了嗓子的女人,那些被仇恨和悲痛折磨了多少年的臉。

  「他們等不了那麼久。」

  西梁王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這是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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