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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0章,魂兮歸來

2026-06-16 21:06:32 作者: 宿言辰

  「抗旨?」

  林川冷笑一聲,「你都要死了,還操心這個?」

  西梁王臉上的肉抽搐了一下。

  敗勢已定,滿門慘死,麾下數萬將士盡數伏誅,他這一生征戰殺伐、割據稱王的霸業,終究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頭來,望向台下那片黑壓壓的人群。

  那些恨他入骨的臉,那些哭幹了眼淚的臉,那些他曾經不屑一顧、視如螻蟻的臉……他們將親眼見證他的覆滅,親眼看到他身首異處,看到他這個割據一方的梟雄,悽慘的落幕。

  巨大的落差、極致的不甘、徹骨的怨恨,衝垮了他所有理智。西梁王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

  「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著林川,嗤笑一聲,

  「林川!你費盡心思破我的城、誅我的族、殺我的兵,根本不是為了蒼生!」

  「你是想收買人心!你想取而代之!你想造反登基,坐那九五至尊的位置!」

  

  「你錯了。」

  林川拔出刀來,走到西梁王身後,居高臨下。

  「你們這種人啊——」

  「坐了一輩子的井,就以為頭頂那片天就是全部。覺得天底下所有人爭來爭去,爭的都是那把椅子。」

  他緩緩抬手,舉起手中的戰刀。

  「你恐怕根本不明白,有一件事,比坐那把椅子,要爽得多。」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風停了。

  白幡垂落下來,一動不動。

  十幾萬人仰著頭,死死盯著祭台上那把舉起的刀。

  刀刃懸在西梁王的脖頸上方,他渾然不覺,眉頭緊緊皺起,等待著林川給他答案。

  「是什麼?」

  他不甘心!

  他想不明白。

  他這輩子爭的就是那把椅子,或者說,是那把椅子背後代表的一切——權力、疆土、生殺予奪。他不相信有什麼東西能比這更大。

  可林川臉上的表情告訴他,那個答案是真的存在的。

  「到底是什麼?!!」

  林川握著刀柄,低頭看了他一眼。

  「不告訴你。」

  話音落下,寒光一閃,刀落如風。

  一蓬熱血沖天而起,噴出三尺多高,灑落在黃土祭台上。

  頭顱滾落,在夯實的黃土地面上滾了兩圈,磕在祭案腿上,停住了。

  那雙眼還睜著。

  眼底殘留著最後一絲困惑,像是到死也沒想明白那個答案。

  一世梟雄,半生霸業,終歸塵土。

  校場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碎了,一片嘶吼從人群中炸開。

  哭聲、吼聲、笑聲、跺腳聲,全都混在一起,像決堤的洪水,轟然沖天而起。

  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抱著身邊的人嚎啕大哭,有人仰天長嘯,有人只是站在原地,渾身發抖,淚流滿面。

  「死了!死了!」

  「西梁王死了!」

  這四個字從校場傳到街巷,從街巷傳到城牆,從城牆傳到城外。

  傳到每一個活著的人耳朵里。

  也傳到每一個死去的人墳前。

  林川站在祭台上,手中的刀還在滴血。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只是站在那裡,任由台下十幾萬人的哭聲和吼聲,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風又起了。

  白幡獵獵翻飛,香火明滅不定。

  天邊的雲層終於裂開一道縫,一束渾濁的光從縫隙里漏下來,落在祭台上,落在那具無頭的屍體上,落在滿地的血跡里。

  像是天上的人,終於看見了。

  ……


  哭聲漸漸低了下去。

  文書官再次上前。

  這一次他手中捧的,是一卷素帛。

  祭文。

  林川昨夜親手寫的。

  方才念罪冊,是陳述冰冷事實、公示滔天罪孽。此刻念祭文,是要替十幾萬倖存的活人,慰藉無數沉埋地下的枉死亡魂。

  文書官展開素帛,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喉頭的酸澀,朗聲誦讀:

  「維大乾建朔元年,新歲伊始,護國公川,率三軍將士,攜關中父老,設壇於長安,祭告歿難之同胞——」

  「嗚呼!」

  一聲悲嘆出口,無數百姓心頭震顫,壓抑的悲慟再度翻湧。

  「胡運猖獗,羯虜南牧。鐵蹄所至,廬舍為墟。關中膏腴之地,化為白骨之原。河東殷富之鄉,淪為鬼哭之野。」

  「父老僵於道左,婦孺殞於刀俎。壯者驅為牛馬,弱者烹為糧秣。生民之禍,至此極矣。」

  文書官本是關中本土之人,親歷浩劫,字字句句皆是切身之痛。

  讀至此處,嗓音已然發顫不止。

  「爾等何辜?」

  「耕田鑿井,奉養妻孥,此良民也。紡績縫裳,操持門戶,此良婦也。牙牙學語,承歡膝下,此稚子也。」

  「何罪於天,而遭此橫禍?」

  「何負於人,而受此荼毒?」

  一問叩心,天地同悲。

  人群之中,悲慟的哭聲再度蔓延開來。

  「天地不言,日月無光。渭水嗚咽,終南垂首。幾人望鄉而不得歸?幾人入土而無人葬?幾人至死猶呼兒女之名?」

  「今三軍奮戈,王師西進。破賊于堅城之下,斬虜於白刃之間。羯酋授首,兇徒伏誅,十年積血,今朝得雪。」

  「然——」

  一字轉折,萬般沉重。

  文書官閉眼片刻,壓下翻湧的心緒,繼續念下去。

  「然亡者不可復生。血可償,命不可贖。仇可報,人不可還。」

  「今設壇灑酒,焚帛告靈。以賊血澆爾墳塋,以此心慰爾幽冥。」

  「自今日始,關中再無胡旗,長安再無虜王。」

  「爾等血肉所澆之土,當重生禾稼;爾等英靈所佑之城,當再聞兒啼。」

  「凡我華夏蒼生,再不受此辱。」

  「凡我漢家兒郎,當執干戈以衛社稷,握鋤犁以續煙火。不忘今日之血,不負來日之生。」

  「魂兮——歸來——」

  文書官的聲音到最後已經完全嘶啞了。他用盡胸腔里所有的氣,把最後兩個字送了出去。

  「歸——來——」

  祭文終了。

  悲風驟停。白幡垂落不動,天地死寂,唯有哭聲漫捲四野。

  文書官合上素帛,退後一步,雙膝一軟,跪在了祭壇上。

  台下,成千上萬的百姓、戰兵們,轟然跪倒在地。

  所有人朝著祭壇、朝著遺物、朝著這片浸滿血淚的故土,俯首跪拜。

  「魂兮歸來!」

  「魂兮歸來——!!!」

  白幡獵獵。

  天地蒼茫。

  長安城下,無數活著的生靈,在為死去的人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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