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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0章,心起微瀾

2026-06-18 14:09:53 作者: 宿言辰

  離開正殿。

  趙珩屏退隨侍,大步往後宮走。

  蘇婉卿正在習字,聽見廊下急促的腳步聲,擱筆起身,剛迎到門口,趙珩已經跨了進來。

  「臣妾見過陛下。」

  「婉卿,這裡又沒外人,別來這套。」

  趙珩連外袍都沒脫,冠也沒摘,一屁股坐到她對面,自己抄起茶壺倒了一杯,仰頭灌下去。

  「痛快。」

  蘇婉卿給他續上茶,眨了眨眼睛。

  趙珩靠在椅背上,兩條腿伸得老長,整個人像是卸了千斤重擔。

  「婉卿,你是沒看見劉正風那張臉。」

  他剛開口,自己先樂了起來。

  「站在那兒,白一陣青一陣。朕讓他親手把老師那封信歸檔,他接旨的時候,手都在抖。」

  趙珩比劃了一下,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好歹也是三朝元老、翰林掌院,在朝堂呼風喚雨幾十年,還拿老眼光看朕,以為朕還是當年剛監國、任人拿捏的樣子……」

  蘇婉卿把筆洗里的毛筆撈出來擱在筆架上,沒有應聲。

  趙珩瞥了她一眼,笑意收了兩分。

  「怎麼,不替朕高興?」

  「陛下高興,臣妾自然高興。」蘇婉卿笑了笑。

  趙珩端著茶杯,盯了她兩息。

  「有話直說。」

  蘇婉卿轉過身來,靠著桌沿,看著他。

  「陛下,劉正風六十七了。」

  趙珩眉頭一動。

  「三朝元老,翰林院坐了幾十年,門生故吏遍布六部。今日朝堂上輸了面子、丟了里子,回去之後怕是整夜整夜睡不著。」

  趙珩的笑意淡了下來。

  「你覺得朕做過了?」

  

  「沒有過。」蘇婉卿搖頭,「該做的事,陛下做得漂亮。護國公把山東和西北的局面都穩住了,陛下的新政也終於能鋪開,這是大事,是好事。」

  「那你想說什麼?」

  「臣妾想和陛下說個舊事……」

  蘇婉卿上前一步,在他對面坐下。

  「陛下還記得年少時,皇家圍場裡養的那群猛獸嗎?」

  趙珩點點頭:「記得。」

  蘇婉卿笑了笑:「馴獸之人都懂一個道理——再溫順的猛獸,若是把它逼到籠角,斷它吃食,絕它退路,它就不再溫順了。籠欄再堅固,它也會拼命衝撞,寧可魚死網破。」

  趙珩皺起眉頭:「劉正風算什麼猛獸?一個老官僚罷了。」

  「老官僚盤踞朝堂幾十年,根系深入六部。」

  蘇婉卿輕聲道,「陛下今日折了他的枝葉,刨了他的根基,他表面不吭聲,暗地裡會怎麼做,陛下想過沒有?」

  趙珩沉默了下來。

  蘇婉卿輕輕握住他搭在桌上的手。

  「臣妾不是說陛下錯了。臣妾的意思是——贏了之後,得讓人家有台階下。」

  趙珩看著她。

  「沒退路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而知道還有活路的人,才會老實。」

  蘇婉卿的目光平靜,繼續道,

  「陛下明天賞他點東西。不用多,一批湖筆,幾塊徽墨,隨便什麼由頭。他就知道,陛下沒打算趕盡殺絕。」

  趙珩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你這腦子……心思縝密,權衡分寸,快比得上老師了。」

  蘇婉卿淺淺一笑:「陛下說笑了。護國公是國之肱骨,胸懷天下,謀的是江山社稷;臣妾不過是深宮婦人,只懂一點人情世故、尋常處世之道罷了。」

  趙珩哈哈大笑,心情大好,當即點點頭:

  「行。明天讓人給翰林院送一批筆墨,就說賞賜上下的。」

  蘇婉卿笑著點點頭。

  趙珩的目光落在窗外,沉默了好一陣,他忽然開口。

  「其實朕心裡清楚,老師這一步,走得太漂亮了。」


  聲音低了下去。

  「自籌錢糧,開放帳冊,自限時限,自縛權柄。把所有把柄交給朝廷,把所有退路斬斷。不貪虛名,不謀私權,只求五年新政、西北復甦。」

  「換了別人,那個爛攤子,十年都未必收拾得起來。」

  「護國公既然敢立軍令狀,心裡必定有數。」蘇婉卿應了一句。

  「嗯。」趙珩點頭,「朕信他。」

  三個字說完,他忽然不說話了。

  殿內安靜下來。

  蘇婉卿低頭把桌上的果碟整了整,又給趙珩倒了杯茶。

  「婉卿。」

  「嗯?」

  趙珩盯著桌上的茶杯,半晌沒抬頭。

  「你說老師……」

  他頓了頓,猶豫著開了口,

  「他一定不會反的,對吧?」

  蘇婉卿的手驟然停在半空。

  她陪在趙珩身邊近二十年,怎會聽不出弦外之音。

  這個疑問,必定在他心底盤旋已久了。或許從登基那日起,便從未散去。朝堂議事時壓在心底,白日理政時藏於不露,唯獨夜深獨處,才會悄悄冒出來,縈繞不去。

  蘇婉卿慢慢抬起頭。

  她想起一年前,靖安莊的書房裡,茶霧繚繞之間,林川坐在她面前,字字清晰:

  「臣想要的天下,殿下能給,臣便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若有朝一日,殿下變成了第二個當今陛下……那臣,只好再去找一個能給臣想要天下的人。」

  這番話,她從未對趙珩提過。

  以前不提,是因為沒必要。

  趙珩做得很好,林川也做得很好,君臣相得,何必橫生枝節。

  如今更不能說,是因為她心裡清楚——

  這話一旦出口,便是一根扎入心底的尖刺,此生再難拔除。

  她不能讓這根刺存在。

  「臣妾斗膽問陛下一句。」

  蘇婉卿放下手裡的茶盞,正對著趙珩的目光。

  「陛下對護國公,是真心嗎?」

  趙珩微微一怔,隨即淡然一笑:

  「當然是真心。老師對朕從來沒有二心,朕對他也從來沒有猜忌。」

  「既然如此,陛下又何必問臣妾?」

  趙珩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陛下。」

  蘇婉卿的聲音很輕,

  「護國公會不會走到那一步,從來不由他自己說了算。」

  趙珩猛地一愣。

  蘇婉卿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道:

  「只取決於陛下。」

  趙珩沉默了下來,若有所思。

  蘇婉卿也沒有再解釋。

  她轉過身,把帳冊歸置到架子上,動作從容,仿佛方才那番話,只是尋常閒談。

  趙珩端著那杯熱茶,很久沒有喝。

  茶汽裊裊升起來,模糊了他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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