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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9章,跳樑小丑

2026-06-18 14:09:52 作者: 宿言辰

  只見趙珩從御案取過另一份文書。

  疏尾,一抹硃批赫然在目。

  殿中文武見狀,盡數愣了一瞬。

  趙珩展開文書,看了一眼眾人:

  「護國公林川請設西北特別治區一事——」

  「朕,准了!」

  兩字落地,滿朝皆驚。

  趙珩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接續下詔。

  「加設天子行營,三千禁軍常駐長安。」

  「戶部、內庫、都察院三方帳官,即刻入駐稽核。」

  

  「屯墾軍兵冊,盡數歸兵部接收管轄。」

  「新政試行,五年為限。」

  「期滿全面核驗政績。」

  「新政有效、賦稅達標,西北新制永久留存。」

  「新政無效、未達承諾——」

  趙珩的目光從奏疏上抬起來,掃了一眼殿內眾人。

  「林川削爵罷權。」

  御史中丞伏跪在地,顫聲喊道:

  「陛下!此事重大,是否再行廷議——」

  趙珩看了他一眼,拿起御案硃筆,在奏疏末尾添上一行字。

  筆鋒落紙,力透絹帛。

  他擱下筆,目光掃了一眼滿朝文武。

  「諸位爭論一個時辰,朕全程聽了,盡數瞭然。還要議什麼?議到明年?議到關中百姓餓死乾淨?」

  御史中丞臉色蒼白,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終究沒能再吐出一個字。

  內侍上前,雙手高舉展開奏疏,面朝百官。

  硃批醒目,字跡赫然——

  西北特別治區,准奏。

  文末玉璽鮮紅飽滿,印泥尚新,分明蓋戳的時間不久。

  劉正風盯著那枚玉璽印記,瞳孔驟縮。

  內侍說陛下獨坐書房半個時辰……原來,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決定了。

  從頭到尾,趙珩就沒猶豫過。

  這一個時辰的朝議,滿殿的爭吵、彈劾,在皇帝眼裡,不過是一場走過場的戲。

  戲還沒開演,結局就已經寫好了。

  劉正風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掐得生疼。

  可即便如此,也比不上心裡那種被人當猴耍了一個時辰的屈辱。

  「傳朕旨意。」

  趙珩的聲音再度響起,

  「命孫伯庸、周行簡、內庫監事陳讓,三日內啟程赴長安履職。」

  「命禁軍左營點兵三千,護送帳官西行駐鎮。」

  「命中書省即刻擬詔,昭告天下。」

  內侍躬身領命:「遵旨。」

  劉正風心頭陣陣發冷,腦袋也嗡嗡作響。

  不對!不對!不對!

  他飛速回想方才的每一個細節。孫伯庸是自己站出來請命的,周行簡是戶部右侍郎當場舉薦的,內庫監事陳讓——

  等等。

  陳讓這個名字,方才誰提過?

  沒有人提過!

  從頭到尾,朝堂上沒有任何人提到過「內庫監事陳讓」這五個字!

  那趙珩是怎麼脫口而出的?

  難道說……

  在廷議之前,趙珩就已經把所有人選定好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跳樑小丑,蹦躂了半天,以為自己勝券在握,沒想到到頭來……

  還是被林川給擺了一道!

  ……

  就在所有人以為塵埃落定的時候,趙珩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另有一事。」

  他拿起御案上的那封私信。

  「將此信抄錄正本,送入翰林院存檔。」

  這句話說出來,殿內有一瞬間的茫然。

  翰林院?存檔?


  區區一封君臣私信,為什麼要存檔?

  短暫的錯愕過後,劉正風瞬間明白了趙珩的用意。

  一股寒意瞬間從頭頂灌落腳底,四肢百骸盡數冰涼。

  身為翰林院掌院,他比朝堂任何人都清楚,入翰林院存檔,意味著什麼。

  ——入國史!!!

  從此以後,這封信就不再是私信。

  它將成為國史底稿,成為後世史官修史、定論功過的第一手鐵證。

  古之士大夫,一生所求,不過青史留名;一生所懼,不過遺臭萬年。

  他們爭祖制、守門第、搏朝堂清名,歸根結底,都是為了在史書上落下一個忠臣守禮的端正名頭。

  世人可忘一時對錯,可瞞朝野眾人,唯獨瞞不過千秋青史。

  但凡載入國史,一言一行、一念一私,都會被後世反覆審視、永久定論,再無辯駁餘地。

  而今日朝堂發生的一切,都將隨這封私信一同落筆入檔。

  誰據理力爭、誰屈膝退讓;誰搬出祖制百般阻攔、誰死守私利刻意掣肘;誰在關中遍地餓殍、百姓將死的絕境裡,依舊糾結權位、固守舊弊。

  一百年、兩百年後,後人翻開這一頁史書——

  亂世殘局,生靈塗炭之際,有人拋私財、擔風險、棄特權,拼命要救西北萬民、重整山河;也有人不顧民生死活,死守舊制、阻攔新政,只為護住自身派系特權與朝堂體面。

  一邊是功在社稷、利在萬民的革新擔當。

  一邊是空談禮法、漠視蒼生的守舊私心。

  黑白分明,千秋定論,再無翻案餘地。

  劉正風的手開始發抖。

  趙珩的目光,恰好在此時望了過來。

  「劉卿。」

  劉正風壓下翻湧的心緒,出列躬身:「臣在。」

  趙珩看著他,微笑道:「你身為翰林掌院。此信副本,由你親自收納歸檔。」

  劉正風渾身陡然僵直。

  讓他歸檔?

  讓他用自己的手,在檔冊上落筆登記——

  建朔元年某月某日,護國公林川致天子私信一封,奉旨存檔。

  經手人——翰林院掌院學士,劉正風。

  他的名字,將永遠和這封信綁在一起。

  後人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林川的赤誠,第二眼看到的是天子的魄力。

  第三眼——會看到經手人的名字。

  然後翻回前文,看看這個人在朝堂上都說了些什麼。

  劉正風忽然覺得膝蓋發軟。

  但他不能跪。

  此刻跪下去,就是當眾認輸,就是在滿朝文武面前承認自己被徹底擊潰。

  他咬住後槽牙,用盡全身力氣撐住膝蓋,維持著躬身的姿態。

  「臣……」

  「遵旨。」

  兩個字說完,他退回班列。

  腳步平穩,脊背挺直,面無表情,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只有他自己知道,後背的裡衣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趙珩沒有再看他。

  帝王的目光越過了劉正風,越過了滿殿文武,落在大殿門外那片灰白的天光上。

  「老師……我好想去看看長安啊……」

  ……

  「退——朝——」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山呼萬歲,魚貫而出。

  劉正風隨著人流往外走。

  身邊有人跟他說話,他聽不見。有人拱手致意,他看不見。

  早春的寒風迎面撲來。

  他站在漢白玉台階上,停住了腳步。

  身後,李若谷和徐文彥並肩走出來,從他身邊經過,沒有看他,沒有說話,沒有放慢腳步。

  就好像他不存在。

  就好像今天朝堂上的一切,跟他們毫無關係。


  因為從一開始,他們就知道結局。

  劉正風的眼底,浮起一層徹骨的寒意。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兩人的背影,攥緊了拳頭。

  不。

  還沒完。

  林川再強,也是肉體凡胎。

  趙珩再信他,也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

  帝王的信任,永遠都不是永恆的東西。

  林川……

  決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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