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辰時未到,靖安城外校場已經擠滿了人。
北邊搭了一座木台,台上擺了兩排案幾。
左側案前只坐一人,正是南宮珏,一身青衫素雅,摺扇靜靜擱在桌面,孤身獨坐。
右側席位盡數留給盛州趕來的士子。
人群正中坐著為首之人,年紀二十六七,一身長衫,腰間掛著一塊樸素舊玉,面容清瘦,自帶幾分寒門士子的風骨氣度。
此人便是盛州解元沈懷璧。
他身後整整齊齊坐著十六名應試舉子,人人神色端正肅穆,氣場十足。
台下更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盛安軍的將士家眷、城內工坊的匠人、鄉下種地的農戶不必多說,還有很多盛州百姓與讀書人趕來旁觀助威,不少來往行商路人也都停下腳步看熱鬧。有人自帶小板凳席地而坐,有人揣著乾糧邊吃邊等,還有百姓把孩童架在肩頭,踮著腳拼命往高台張望。
陸沉月瞧著下面烏泱泱的人,低聲嘀咕:「這要是打一架,倒是省事。」
秦硯秋瞥她一眼:「你今天要是動手,明天盛州街頭就能多出十本《護國公家眷毆儒錄》。」
陸沉月認真想了想:「聽著倒是順口。」
芸娘原本心裡緊張,被二人幾句打趣,險些繃不住神色。
辰時一到,一聲銅鑼敲響。
喧鬧的校場瞬間安靜下來。
南宮珏緩緩起身,朝著台下四方微微拱手行禮。
「今日眾人齊聚於此,皆是為靖安授田一事而來。在下南宮懷瑾,受護國公府所託,在此與盛州諸位賢士當面論辯是非。」
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對面一眾士子。
「先說今日論辯規矩。只講道理,不動拳腳,無論哪一方率先動武,便是自行認輸。」
話音落下,台下不少盛安軍將士忍不住低聲鬨笑。
王鐵柱當即回頭低聲呵斥:「都笑什麼!安分些,這話便是說給你們這群粗人聽的!」
這番訓斥過後,台下的笑聲反倒越發響亮。
高台另一側的一眾舉子見狀,紛紛彼此對視,眼底浮出幾分輕視。
沈懷璧站起身來,對著南宮珏拱手道:
「久聞南宮先生是護國公麾下第一謀士,如今孤身一人,敢與我等一眾士子對峙論理,胸襟氣度著實令人佩服。既然論辯規矩已然定下,沈某自然坦然奉陪。只是還請先生應允,今日先生在台上所言一切言論,盡數代表護國公府的立場,事後萬萬不可推脫抵賴。」
南宮珏聞言一笑,輕輕搖頭:「沈解元此言說錯了。」
沈懷璧一愣:「不知沈某何處言辭有誤?」
「今日站在這裡論理的人,只我南宮一人,並非護國公府的信物與印鑑。」
南宮珏語氣從容,「我說的話,合乎情理諸位便可採信,若是道理站不住腳,諸位大可當眾駁斥。倘若諸位執意要憑几句閒談,直接敲定整個國公府的立場,這就不是文人論辯,反倒像是朝堂審案定罪了。」
沈懷璧眼神一動,心中暗道此人果然狡猾。
他原本打定主意,逼南宮珏親口定下代表國公府的身份,往後今日所有言辭,都能拿來當做攻訐的把柄。沒想到對方早早避開身份束縛,讓他這一步算計徹底落空,只能另尋說辭。
沈懷璧往前踏出半步:「既然先生這般說,那沈某便率先發問了。」
「解元請講。」南宮珏抬手示意。
沈懷璧面色一凜,朗聲開口:
「先帝永和三年曾下明文詔令,軍中屯田賞賜田地,每名兵丁授田不得超過五畝,超出規制者,一律以僭越論處。如今靖安城內盛安軍士卒,尋常兵丁人均授田十畝,立下戰功之人,名下田地更是多達二十畝、三十畝,此事是否屬實?」
南宮珏坦然點頭:「確有此事。」
沈懷璧身後不少舉子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幾分喜色。
唯獨沈懷璧沒有半分得意,靜靜盯著南宮珏,等候他接下來的說辭。
果然,南宮珏隨手拿起桌上一卷留存的舊文書,緩緩開口道:
「只是沈解元引述詔令之時,刻意省去了後半段原話。永和三年先帝詔令完整內容為:凡軍屯賜田,每丁不得過五畝,非功賞賜田、邊疆拓荒、廢棄荒田改耕者,違者以僭論。」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嗡嗡聲。
沈懷璧身後一名舉子站起身來,怒道:「一派胡言!我等翻閱的朝堂詔令抄本,根本沒有這幾句補文!先生憑空捏造,欲蓋彌彰!」
南宮珏看了他一眼:「這位兄台別急著動氣。敢問你讀的詔令,是從何處謄抄而來?出自哪部官修典籍?」
那舉子神色一滯,頓時語塞,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南宮珏並不屑於順勢追殺,抬手示意書吏把文書送過去。
「這是國公府藏書閣留存的古本抄卷,謄錄自內府正版《永和詔令彙編》。諸位可以自行查驗真偽。」
沈懷璧接過冊子,翻了幾頁,眉頭皺了起來。
紙面陳舊泛黃,墨色沉厚,字跡年份久遠,絕非近期偽造。
他抬起頭來,淡淡道:「不過是私家抄本,未入朝堂歸檔,不足為憑。」
「沈解元說得沒錯,私抄本的確不能作鐵證。」
南宮珏點頭道,「所以我今日從未想過以此壓人,只是善意提醒諸位士林學子:論道辯理,引經據典最忌斷章取義,隨意閹割條文,失了公允本心。」
台下有人沒忍住,笑噴出聲。
「閹割」二字,從讀書人嘴裡說出口,粗俗之極,偏偏一針見血。
沈懷璧臉上沒什麼變化,說道:「就算果真有此補註,依舊扭轉不了事實。靖安地處盛州腹地,何來邊墾之說?」
「盛州腹地不假,不過……」
南宮珏反問道,「沈解元身為本州解元,素來深耕鄉野民情,敢問去年春耕之前,可曾踏足過靖安這片地界?」
沈懷璧搖頭道:「未曾來過。」
「前年呢?」
「也無。」
「大前年依舊不曾?」
沈懷璧皺起眉頭:「南宮先生反覆追問舊事,與今日授田論題無關,未免偏題。」
「不偏。」南宮珏側身,朝台下人群里揚了揚手,「周老六,你上台來。」
一名布衣老農一愣,被身旁人推搡著,局促不安地登上高台,顫聲道:
「南先生,小老兒大字不識一個,不懂朝堂規矩,不敢亂說話。」
「無需你識字論法,只據實回話便可。」
南宮珏語氣溫和道,「你是土生土長的盛州人?」
「是,小老兒祖祖輩輩都在盛州過日子。」
「那你告訴在場眾人,三年前、兩年前,這靖安地界,是什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