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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2章,南宮破局

2026-06-22 22:01:05 作者: 宿言辰

  南宮珏盯著那份血書。

  殷紅的字跡刺入眼底,「林川不死,大乾必亡」八個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手裡的三炷香還在燃著,灰燼無聲地落下來。

  好一招圖窮匕見。

  他終於明白,對方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真正的殺招,在這裡。

  錢子淵的死,才是射向護國公府的毒箭。

  血書?

  可笑之極。

  錢子淵昨日在校場上昏倒,被弟子抬回書院,大夫診斷只是氣血逆行,開了安神湯藥,說養幾日便好。

  一個「養幾日便好」的人,怎麼會在當天下午就咬破手指寫血書?

  一個被氣暈過去的老人,醒來第一件事不是喝藥休息,而是鋪開絹布、咬破手指、洋洋灑灑寫下這麼一大段話?

  南宮珏抬起頭。

  魏宏正盯著他,等著他慌亂、辯解、或者跪地求饒。

  「南宮珏!」魏宏見他半天不吭聲,以為拿住了他,聲音更高了,「證據確鑿!你今日若不給我老師一個交代,休想走出明德書院的大門!」

  

  「什麼交代?」南宮珏問。

  「跪下!」魏宏一指身後的棺木,「跪在我老師靈前,磕頭認罪!承認你顛倒黑白、逼死恩師!」

  「然後呢?」

  「然後——」魏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狠厲,「自裁於此!以你的狗命,告慰我老師在天之靈!」

  這話一出,靈堂外面轟地炸了。

  「說得好!」

  「讓他跪下!」

  「以命償命!」

  應和聲從四面八方湧進來,一浪高過一浪。

  南宮珏緩緩開口:

  「這份血書,寫得真好。」

  人群陡然一靜。

  「你說什麼?」魏宏怒目圓睜,「你死到臨頭,還敢取笑——」

  「不,我是說真的。」南宮珏搖了搖頭,「筆力雄健,字字含恨,將錢老先生一生傲骨與臨終悲憤都寫得淋漓盡致。若論文采,當得上一篇上乘的檄文。」

  「只可惜——」

  他頓了頓。

  靈堂里幾百雙眼睛瞪著他,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南宮珏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抬起頭,越過魏宏的肩膀,看向站在棺木另一側的沈懷璧。

  「只可惜,寫這份血書的人,忘了錢老先生的一個習慣。」

  這句話落地,靈堂里的溫度驟降。

  魏宏臉上的憤怒轉為猙獰:「你什麼意思?你是說老師的血書是假的?!!」

  他猛地轉過頭,對眾人喝道,

  「都聽見了沒有?這廝逼死恩師還不夠,如今又來糟踐恩師的遺物!欺人太甚!」

  士子們炸了鍋,罵聲、吼聲攪在一起,一時間烏煙瘴氣。

  有人已經擼起袖子了。

  「讓他說完!」

  沈懷璧的聲音從旁邊響起,壓住全場的喧囂。

  魏宏猛地回頭:

  「沈師弟!你糊塗了?他在侮辱恩師!」

  另一名舉子跨上一步:「師兄,你一夜未眠,怕是神志不清了,不如先回去歇——」

  「我說了,讓他說完。」

  沈懷璧盯著南宮珏,眼睛布滿血絲。

  那是一整夜沒合眼留下的痕跡。但那雙眼睛裡頭,分明亮著火。

  靈堂內外,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匯聚到南宮珏身上。

  南宮珏沒有急著解釋,而是看著沈懷璧,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沈解元,你師從錢老先生多年,當知他老人家治學嚴謹,於經義考據之上,半點不容含糊。尤其是引述聖人經典,更是要求一字不差,對嗎?」

  沈懷璧沉默一息,點點頭:「恩師教誨,學生時刻銘記。入門第一日,老師便訓誡——引經據典,錯一字便是欺聖。」

  「那就好。」

  南宮珏轉回身來,面對那幅被魏宏高舉著的血書,抬手指向開頭那行字。


  「血書開篇,有'匡扶社稷,守正辟邪'八字。」

  他環顧四周。

  「在場諸位,皆是飽學之士。'匡扶社稷'出自國史策論,不必多言。那'守正辟邪'四字,卻是出自道門古箴註疏,是方外修身的自持之言。」

  靈堂里,幾個年長的舉子臉色瞬間變了。

  南宮珏看著魏宏,繼續道:

  「二者源流不同、道統不同、釋義不同,素來不被儒門並舉。這是治學常識,在場但凡讀過三年經義的,都該知道。」

  「錢老先生一生深耕儒學,考據嚴苛到極致,批註典籍字字斟酌,授課講學分毫不錯。尋常文章尚且杜絕雜糅道典,更何況——」

  聲音陡然拔高。「是以血明志、留傳士林的臨終絕筆?」

  這一聲質問,如驚雷炸響在靈堂正中。

  「他一世清名繫於斯文,斷不可能在自己最後的絕筆里,儒道混引、錯綴典句。」

  話音落地。

  滿堂死寂。

  方才洶洶湧動的怒罵聲、哭喊聲、斥責聲,戛然而止。

  無數士子臉色煞白,彼此對視。

  他們方才只顧悲憤、只顧泄憤,無人細究文字典故,此刻被南宮珏一語點破關鍵,所有人都驟然反應過來——

  這血書,果然有天大的破綻!

  魏宏手臂一僵,臉色由青轉白,又急又怒,厲聲嘶吼:

  「一派胡言!區區字句差異,不過是恩師臨終心神大亂、情急隨筆,何足為假!你這是刻意吹毛求疵、惡意曲解,污衊恩師遺志!」

  「情急隨筆?」

  南宮珏冷哼一聲,「好一個情急隨筆。」

  他往前緩步踏出一步,青衫從容,立於滿堂悲憤眾人之中,氣場不退反進。

  「既然是臨終悲憤、倉促留書,為何通篇筆墨工整、排布規整,無半分慌亂潦草?」

  「既然心神大亂、情急落筆,為何字字雕琢、句句對仗,文采斐然,極盡刻意?」

  南宮珏抬手指向那一紙刺目的血書:

  「倉促絕筆,當見凌亂、見倉促、見悲慟失控之態。」

  「可這卷血書,章法有度、辭藻精工、典故強行對仗,太工整、太完美、太像刻意寫就的檄文。」

  「唯有提前構思、蓄意撰文、再三打磨,方能如此滴水不漏。」

  「一個臨終氣絕、悲憤欲絕的老人,何來心力雕琢字句、糅合辭章?」

  連環追問,句句砸心。

  有個舉子已經忍不住了,小聲跟旁邊人嘀咕:「這……老師確實不會這麼寫……」

  那人趕緊拉他衣袖:「噓!」

  可這話已經被周圍幾個人聽見了。

  目光交匯,心照不宣。

  沈懷璧站在棺木邊,一言不發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右手抄在袖中,攥著昨夜從廢紙筐里翻出來的那張宣紙。

  此刻,他只是沉默地看著南宮珏,眼底的光明明滅滅。

  「放屁!」

  魏宏徹底繃不住了。

  他知道完了。南宮珏一番話把血書的破綻撕得乾乾淨淨,在場都是讀書人,誰看不出來?可他不能認。絕不能認。一旦認了,他魏宏就是拿假血書當眾構陷的跳樑小丑,往後在盛州士林再無立足之地。

  不止如此——

  給他血書的那個人,交代過他,事成之後有大好處。可若事敗……

  魏宏不敢往下想。

  恐懼與憤怒在胸腔里攪成一團,燒得他理智全無。

  「你逼死我恩師,現在還敢污衊血書是假的!」

  他怒吼一聲,抬手就掄了過去。

  這一巴掌蓄了十成十的力氣,帶著風聲,直奔南宮珏面門而去。

  靈堂里擠著上百號人,誰也沒料到一個舉人老爺會在恩師靈前動手打人。等眾人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巴掌已經到了。

  「啪——」

  一聲脆響,在靈堂里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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