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所有人的臉色全都變了。
馮教習如遭雷擊,厲聲急喝道:「不可!」
「萬萬不可!」
他幾步衝到胡三成面前,幾乎指著他的鼻子,激動道:
「山長是明德書院百年來第一位入過翰林的大儒!更是盛州士林敬仰的一代儒宗!」
「如今棺木已然封殮,喪儀已然籌辦,滿城文人士子都在外頭看著!」
「你竟要撬開山長棺槨,命仵作前去查驗遺體?」
馮教習的手遏制不住地顫抖,
「錢氏族人斷然不會答應,明德書院更扛不住這般滔天罵名!」
胡三成無奈點點頭:「所以我方才說,這案子查不動。」
沈懷璧閉上了眼睛,心中思緒翻湧,難以平靜。
過了片刻,他緩緩睜開眼睛,問道:「若是不開棺驗屍,會怎樣?」
胡三成答得很快:「那就只能依照眼下僅有的線索定案。魏宏遇害身死,關鍵血書憑空失蹤,真兇無從追查;錢山長定為病故離世,葛大夫落水身亡。等到案卷呈上府衙,知府最多批覆一句從嚴緝拿兇手,剩下的,就只能等。」
「等到什麼時候?」沈懷璧問道。
胡三成看著他:「等到沒人再問。」
沈懷璧站在原地,久久沉默不語。
他想起老師的那四個字——
悔不當初。
人之將死,落筆皆是心底至痛,這四字絕不是尋常憾事所能承載。
可若是就此作罷,恩師便要頂著被氣死的名頭入土長眠;慘死的魏宏,只會淪為世人眼中畏罪自盡的笑柄;仁心行醫的葛大夫,也終究落個貪酒失足的不堪名聲。
幕後那雙黑手,便能悄無聲息抹平所有痕跡,逍遙法外。
何其荒唐!
沈懷璧深吸一口氣,開口問道:「開棺驗屍,需要什麼手續?」
「懷璧!」馮教習瞪大了雙眼,急聲阻攔。
沈懷璧沒有看他。
馮教習幾步上前,強壓心頭焦急,苦口婆心勸道:
「懷璧,萬萬三思!三思啊!山長方才離世不久,錢家人尚且沉浸在喪親之痛里,悲痛難抑。你此刻提出開棺驗屍,他們心中該作何感想?天下士子又會如何非議?今日南宮珏才剛前來弔唁上香,轉瞬便要動開山長棺木,外人定然會肆意揣測,傳言是護國公府逼迫書院,連逝去之人都不肯放過!」
沈懷璧慢慢轉身,看向馮教習。
「馮先生,倘若恩師當真乃是染病身故,開棺驗屍,反能洗清護國公府逼死人的污名,也能讓書院免受旁人擺布。」
「不行,此事說破天也絕無可能!」
馮教習死死盯住沈懷璧,「懷璧,你若敢點這個頭,便是辱師!」
「古訓有言,師者如父,擅啟恩師棺槨,與私自掘開生父墳塋別無二致!」
「你心中,還認不認山長這位授業恩師?」
沈懷璧臉色驟然一白,身子晃了晃。
辱師二字,重於千鈞。
對於恪守禮法的讀書人而言,一旦被扣上這頂罪名,便是此生都無法洗刷的畢生污點,一世清名,盡數盡毀。
胡三成沉默著。
他終究只是一介捕頭,無權決斷此事。
逝者親眷若不肯鬆口,書院眾人極力反對,他縱有查案之心,也終究無力行事。
開棺與否,終究要由錢家與明德書院做主定奪。
屋裡所有目光,都落在沈懷璧身上。
馮教習盼他回心轉意,一眾同門盼他就此作罷,就連胡三成,也靜靜等候他退讓妥協。
沈懷璧站在原地,內心陷入痛苦的拉扯。
左邊,是馮教習幾乎哀求的目光,是明德書院百年清名,是老師一生體面。
右邊,是魏宏冰冷的屍身,是葛大夫河中泡脹的臉,是那張寫滿「悔不當初」的宣紙。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
腦海里,卻忽然浮出靖安城校場上的畫面。
南宮珏立在高台上,青衫被風吹起,面對幾千人,聲音壓過了所有喧囂。
「民心,只歸公道。」
沈懷璧霍然睜開雙眼:
「若連恩師死因都不敢查,我還讀什麼聖賢書?」
「先生總說書院清名,可閉目掩耳、遮掩真相、掩埋實情換來的名聲,不要也罷!」
馮教習瞬間語塞,竟是無言辯駁。
沈懷璧看著他:「馮先生,恩師這一輩子,最重的到底是什麼?」
馮教習聞言一怔,一時茫然失語。
「是世人追捧的虛名?是身前身後的體面?還是書院綿延百年的聲望?」
沈懷璧緩緩搖了搖頭。
「不,都不是。」
「恩師教了三十年聖賢書,日日言傳身教,教給我們的,不過簡簡單單兩個字——」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屋中每一個人。
「公道。」
屋中眾人皆是心頭一震,呼吸微微一滯。
沈懷璧繼續道:「入門第一日,老師便說,引經據典,錯一字便是欺聖。」
「他素來嚴苛,絕不容許弟子筆下存有半句虛言假話。」
「這根本就是兩碼事!」馮教習咬牙辯駁。
「兩碼事?」
沈懷璧搖搖頭,「恩師容不下文章作假,難道就容得下自己的死因是假的?」
馮教習像是被人當面打了一巴掌,整個人僵在那裡。
沈懷璧繼續追問道:「馮先生說開棺是辱師,可若恩師不是病死的呢?」
「倘若真有人暗中在湯藥里動手腳,借著恩師離世偽造血書,又狠心殺害魏師兄滅口,最後再設計害死知曉內情的葛大夫呢?」
他的聲音發緊,卻越來越沉穩有力。
「任由恩師背負著被人活活氣死的污名入土長眠,讓作惡行兇的真兇安穩逍遙法外,讓書院一眾弟子淪為旁人手中傷人的利刃,還要跪在靈堂之前,替幕後真兇遮掩所有罪孽醜事。」
沈懷璧緊緊盯住馮教習的雙眼,一字一頓道:
「這般行徑,才是真正的辱沒師門,愧對恩師教誨。」
馮教習身形猛地一晃,心神徹底大亂。
胡三成在旁邊看著,心中暗自感慨。
這位沈解元,平日看著性情溫潤、恪守禮數,待人謙和有禮,可當真遇上公理大義之事,骨子裡的風骨與韌勁,半點不曾退讓。
可馮教習仍舊不肯鬆口。
他往後退了兩步,靠住門框,臉上滿是掙扎與為難。
「不行……錢家不會答應的。」
「錢家那邊,我去勸說周旋。」沈懷璧說道。
「士林會罵你。」馮教習聲音發顫,「滿天下讀書人都會罵你。」
「任憑世人非議唾罵,我亦無懼。」沈懷璧毫不退縮。
馮教習猛地一顫。
最後一道底線被逼到牆角,他的聲音里竟帶上了幾分哽咽。
「懷璧,你一定要想清楚其中利害!」
「你如今已是鄉試解元,來年便是春闈大考,憑你的才學,平步青雲指日可待!」
「可你今日若敢主張開棺,若傳出去,世人只會說你欺師滅禮,說你為護國公府張目,說你連自己老師的棺木都敢動!」
「到時候功名盡毀,仕途斷絕!」
「你這一輩子的大好前程,就全都完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