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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3章,處理乾淨

2026-06-24 20:52:14 作者: 宿言辰

  翌日。

  翰林院,值房。

  劉正風早朝散班歸來,邁入門檻,便瞧見屋內兩個身影。

  一個矮胖,一個精瘦。

  矮胖的伏在地上,渾身發顫,汗水已經把後頸洇濕了一大片。精瘦的姿態好些,躬身立在側旁,可表情緊張,顯然也沒比那矮胖的鎮定多少。

  劉正風掃了一眼,什麼也沒問。

  他徑直繞到案後坐下,先拿起桌上一盞茶,揭開蓋子,呷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擱回原處,面色如常,拿起硃筆在一份公文上圈了兩處——是今早朝會上議過的禮部奏本,要補個回批。

  圈完了,他擱下筆,把奏本推到案角。

  矮胖官員跪在地上,膝蓋骨針扎似的疼。可上頭那位不開口,他連換個姿勢都不敢。

  劉正風終於抬起眼皮。

  「說。」

  矮胖官員渾身一顫,結巴道:

  「大人,小、小的……事情辦砸了。」

  劉正風默不作聲,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手下人做、做事太糙……勒痕沒清理乾淨,讓人看出了破綻。」

  矮胖官員咽了口唾沫,聲音越來越低。

  「盛州府衙連夜派了捕頭帶著仵作驗屍,當場敲定了他殺。」

  空氣驟然冷了幾分。

  劉正風的目光陰沉了下來。

  矮胖官員覺察到頭頂那道目光的分量,額頭幾乎貼到了地上,慌忙找補道:「不過血書已經徹底銷毀了,按理查不出任何線索……」

  「按理?」劉正風冷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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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矮胖官員連連叩首,腦袋在地上磕得砰砰響。

  劉正風厭惡地皺起了眉頭,視線轉向一旁躬身侍立的精瘦男人。

  翰林院編修,周繼。

  「周繼,你說。」

  周繼上前半步,拱手回話:「大人,明德書院那邊的沈懷璧,似乎有所懷疑。」

  「他不光死死咬住魏宏的命案不放,還疑心錢子淵的死因有異。今日一大早,此人去了錢府,當面懇請錢大公子准許開棺驗屍。」

  劉正風叩在扶手上的手指,輕輕頓了一下。

  「哦?」

  「錢大公子震怒。」周繼繼續道,「當眾斥責他不敬恩師、有辱師門,怒罵了足足半炷香,直接將人趕出了錢府,不少人都瞧見了。」

  趴在地上的矮胖官員聞言,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一寸。

  劉正風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

  「沈懷璧……」

  他低低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放下茶盞,忽然問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話。

  「去年秋闈,他的卷子排第幾?」

  周繼微微一怔。

  劉正風問得平淡,但他在這位大人身邊待了這麼多年,聽得出來意思。

  「盛州解元,頭名。」

  周繼斟酌著措辭,「大人去年親閱他的卷子,那篇《論藩鎮與王化》——」

  「不用提醒。」

  劉正風靠回椅背,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來了。

  一千三百份考卷里,那份卷子是他挑出來單獨放到案頭的。通篇不援經、不堆典,開篇直切太祖建國,條分縷析把藩鎮坐大的根由一層層剝了個乾淨。

  他當時在卷頭批了四個字。

  筆力老到。

  「此番盛州士子聚眾發難,便是沈懷璧領的頭。」周繼的聲音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討田疏》由他主筆,校場辯論也是他率先登台。只是沒辯過南宮珏,最終落了下風。」

  劉正風嗯了一聲。

  「林川手底下,倒是藏了不少能人。南宮珏此人,連李若谷都讚不絕口,確非等閒之輩。」

  周繼低頭稱是。


  「棋局要一步步走。」

  劉正風說道,「沈懷璧追不追查,眼下不是要緊事。把錢家穩住,只要錢家不鬆口,棺木就開不了。沒有開棺,就沒有實證,他一個解元,翻不了天。」

  「再等幾日。各地書院的文章已經開始傳抄了。盛州、杭州、揚州……等這幾處的聲勢徹底鋪開,滿城士子群情激憤,靖安城就算想不理會,也由不得他們。」

  周繼聽得仔細,微微點頭。

  「輿論向來如此。」

  劉正風端起茶盞,望著杯中沉浮的茶葉,「一人之言是妄語,千人同詞便是公論。等到天下讀書人都認定,是護國公府逼死了錢子淵——」

  他輕輕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

  「屆時就算沈懷璧掘地三尺查出什麼來,又能如何?百口莫辯這四個字,可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千百張嘴,一人一口唾沫,活活把人淹死。」

  屋裡靜了片刻。

  周繼躬身拱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大人,可府衙那邊終歸是個隱患。」

  「嗯?」

  「案卷已立,仵作的驗屍文書白紙黑字存了檔。雖說官府暫時不深查,可這樁案子只要掛在刑房的簿子上,就是一根刺。將來若有人翻舊帳……」

  劉正風點點頭,思忖片刻。

  「王知府在盛州任了三年,深諳朝堂分寸,最懂什麼事可查、什麼事該隱。」

  他擱下茶盞。

  「過兩日,我遞帖子邀他品個茶。他是聰明人,話不必挑明,自有分寸。」

  「是。」

  周繼應聲行禮,猶豫再三,又開了口。

  「大人,下官還有一事拿不準。」

  「講。」

  「萬一沈懷璧執意不肯收手呢?」

  他輕聲道,「錢家今日雖把他擋了回去,但此人的性子……下官從側面了解過,極犟。同窗都說他認準了一件事,九頭牛都拽不回來。當初也是因為這個性子,才讓他挑的頭,誰知道現在……」

  周繼頓了一下,聲音又低了兩分。

  「來年春闈在即。若他真豁出畢生功名不要,非要把這樁案子查到水落石出……」

  這句話說完,屋裡安靜下來。

  劉正風叩在案面上的手指,驟然停住了。

  那雙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視線落在案角那方端硯上。

  硯台里的朱墨凝了一層薄薄的膜,像一汪暗紅色的血。

  去年批完那份卷子之後,他曾說過一句話。

  「此子來年春闈,堪當大用。」

  大用歸大用。

  可用在何處,替誰所用——那就得看他自己的選擇了。

  如今,沈懷璧做出了選擇。

  只是選錯了方向。

  劉正風的目光從硯台上移開,緩緩落到了跪在地上已久的矮胖官員身上。

  矮胖官員始終伏地不敢動彈,後背的冷汗涼了一層又一層。他感受到頭頂落下來的那道目光,渾身汗毛根根豎了起來。

  那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每一次這種目光落下來,都有人要倒霉。

  「起來。」

  矮胖官員哆嗦著從地上爬起來,扶著膝蓋勉強站穩,低著頭,不敢看那張案後的臉。

  劉正風看著他,目光平靜,語氣也很平靜。

  「保險起見,你去把沈懷璧處理了。」

  矮胖官員腦袋嗡的一聲,臉上瞬間沒了血色。

  他在這位大人手底下辦事多年,做過的陰損勾當不算少,銷過證據,滅過口供,也殺過人。

  可沈懷璧不一樣。

  「大人!」

  他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

  「他是當朝解元!身負朝廷功名!絕非無名之輩!」

  「要是動功名士子,動靜太大,根本瞞不住,一定會捅破天……」

  劉正風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茶涼透了。

  他把茶盞放下,目光落在矮胖官員身上。

  「那你告訴我,留著他,萬一真查出什麼來——」

  「會不會捅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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