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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6章 聖火降臨

2026-08-11 00:05:13 作者: 宿言辰

  黃昏垂落,殘陽如血。

  落雁谷的天穹仿佛被撕開了一道血口,赤紅的餘暉傾瀉而下,浸透了滿谷的硝煙、血泥與枯骨。

  十座祭台已拔地而起。

  堆砌祭台的,是漫山遍野的枯枝敗木,是這場大戰遺留下的戰槊殘杆、折斷的弓臂、劈碎的甲葉……以及層層疊疊的屍體。

  血腥味和猛火油的氣息在秋風裡攪在一起,混成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味,令人窒息。

  十萬契丹降卒,沉默地站在曠野上。

  甲已卸盡,一身單薄布衣沾滿泥污,狼狽得宛如流民。可這幫曾經策馬橫行漠北、令中原聞之色變的草原悍卒,此刻沒有一個人去撣去臉上的泥漿,沒有一個人去遮掩那沾滿血污的衣袍。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垂著頭,沉默著。

  偶有人抬起頭望向高台,目光里,滿是茫然。

  這幾日都在傳言,大于越是用自己的王族榮耀,換來了十萬大軍的活路。

  

  而現在,大于越孤身一人站在祭台前,誰也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

  高台正前,耶律世台孑然獨立。

  黃金連環鎧早已卸去,一身素色戎衣在晚風中蕭索翻飛,只剩那條染血的頭巾,還被他倔強地束在額前。

  只是背影再不是當年統帥十五萬鐵騎時的巍峨,而像一棵老樹,透著一股淒涼。

  他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

  林川不知什麼時候下了高坡,就這樣站到了他身後十步開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將目光漠然地落在那十座高台之上。

  一個征服者,用俯視百獸的眼神,打量著他親手壘起來的這一切。

  耶律世台感覺到了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比寒風更冷,比刀鋒更利。沒有嘲弄,沒有憐憫,也沒有勝利者慣有的自得,只有一種令他脊背陣陣發涼的漠然。

  那是強者在清點戰利品時才會有的目光,從容,冷靜,毫無情緒。

  耶律世台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里濁氣翻湧。

  他抬起頭,望向落雁谷上方那片被血色晚霞侵染的蒼穹,望向蒼穹盡頭那片再也摸不著、回不去的漠北草原。

  然後,他張開嘴,用古老的契丹母語,念出了那首隻有王族才會傳唱的祭魂古辭。

  聲音沙啞,起初幾乎被秋風淹沒,但隨後,他的喉嚨撐開了,那蒼涼的調子一句一句拔高,順著風聲,漫過了整座落雁谷——

  「天蒼蒼兮,野茫茫。

  風吹草落,我骨葬。

  山遙遙兮,水長長。

  鐵騎南去,不還鄉。

  弓已折兮,馬已亡。

  漠北兒女,死沙場。

  魂飄飄兮,歸大荒。

  此生盡矣,守穹蒼。」

  蒼涼的調子,在暮色里迴旋、繚繞,一如草原上年復一年吹過的長風,帶走了什麼,又留下了什麼。

  第一個哭出聲的,是一個老卒。

  那是個看上去至少五十歲的漢子,臉上皺紋縱橫,刀疤疊著刀疤,是那種在死人堆里爬了一輩子、早把眼淚忘了是什麼滋味的老兵。

  可他就這麼哭出來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哭聲像是決了口的洪水,頃刻間蔓延了整片谷地。

  十萬草原勇士,一個接一個地跪倒在泥水裡,號啕聲震天,哭聲里有對死去袍澤的悲慟,有亡國喪家的絕望,有將脊梁骨跪斷之後那種無處安放的屈辱與茫然。

  林川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秋風將那古老的曲調送進耳朵,他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遠方蒼茫無際的天地。

  若是亂世終結,烽煙散盡,四海無戰事。

  或許這片遼闊北疆,本該是一派祥和光景。各部族牧民逐水草而居,日落西山便點燃遍野篝火,族人圍聚相擁,跳起草原世代相傳的祈福舞,牧歌悠揚,牛馬安然,歲歲安寧,再無鐵騎南侵、屍橫遍野的慘劇。

  若是世間無紛爭,各族無仇怨。


  或許山河相融、萬民共生,漠北的草場、中原的良田、西域的戈壁,皆能互通有無,各族百姓無需為領地廝殺、無需為生存屠戮,各司其業、各安其居。

  可放眼這天下,終究是眾生殊途。

  除了已經滅掉的羯族,除了接下來要滅掉的倭族,除了被魏徵評價為「有人形但無人心,德難感化,畏威不畏德,須以畜牧之」的阿三,這個世界上,還有成百上千散落草莽、隱於山野的小眾部族、蠻荒族群,各守一方天地。

  所謂教化,不是空口仁義、一味懷柔,更不是縱容蠻夷、姑息陋習。

  先以雷霆立威,掃盡桀驁不馴之徒,鎮住四方蠻荒之亂;再以仁德宣化,播種華夏文明,規整禮制、融通風俗。

  威以定亂,德以安人,恩威並施,方能破除族群隔閡、消解世代仇怨。

  這條路……何其艱難……

  林川揚起手。

  遠處山巔,陡然炸開數團烈焰。

  轟隆隆隆隆——!!!!!

  連綿不絕的滾雷,砸進落雁谷,砸進十萬人的胸腔,把所有人的心臟都震得猛地一縮。

  十萬降卒,霎時間混亂了一瞬。

  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腿一軟,直接跪進了爛泥里;更多的人本能地仰起頭,透過濃重的暮色,拚命去辨認那幾團火光的輪廓。

  這幾日,他們早已分不清,漢人的雷鳴兵器,和長生天發怒時降下的天罰,到底有什麼區別?



  不知是誰,從人群里發出一聲驚呼。

  轟——!!!!!

  第一座祭台爆燃了!!

  火柱沖天!遮天蔽日!橘紅色的巨焰在秋日的蒼穹里瞬間躥起,滾滾濃煙席捲而上,如同直通長生天居所的烈焰天梯!

  沒等人回過神——

  轟!轟!轟!!!

  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

  第五——第六——第七——!!!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十座祭台,在這一刻,齊齊爆燃!

  十道火柱同時沖天,在暮色里點亮了整片落雁谷,光芒刺目,方圓數里都能看得見!

  熱浪洶湧而來,炙烤著所有人的面孔。

  「長生天——!!!!」

  不知是誰第一個發出了嚎哭。

  那聲音極度崩潰,帶著信仰被轟然顛覆的震撼,帶著四五天來壓抑在心中的所有悲愴與屈辱——

  一聲之後,千聲隨之。

  十萬人,轟然崩潰。

  有人目瞪口呆,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本能驅使著他雙膝跪地;有人捂住臉,號啕大哭,;有人茫然地仰起頭,望著那十道直衝蒼穹的火柱,眼眶通紅,淚水大顆大顆滑落。

  「長生天啊……長生天……」

  「是長生天……長生天沒有拋棄我們……」

  「大于越,是大于越給我們求來的……是長生天降下的聖火……」

  那些哽咽聲、嚎哭聲、喃喃自語的祈禱聲,混成一片,在落雁谷的上空迴旋,與那直衝天際的煙柱一同升騰,消散在秋日的晚風裡。

  那是四萬多條人命,在秋夜裡最後的光。

  煙柱筆直,直衝蒼穹。

  仿佛真的有什麼魂魄,正順著這道光,一路向北,魂歸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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