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意思?!」
劉正風瞳孔驟縮。
「通往南驛館的長街,已經被禁軍封了!!」
周繼臉色煞白,「陛下傳的口諭……把那幾個藩鎮使節全拖出來了,陛下說,陛下說……」
「說什麼?!!」
劉正風一把揪住周繼的頭髮。
「陛下說,今晚、今晚就讓他們簽了協議交出兵權!!」
劉正風腦袋「嗡」地一聲。
沒等他開口,周繼繼續拋出一記悶雷:
「而且……兒子還聽說,蜀山王那邊的人,早在數日前,就已經偷偷簽了歸制協議,他們怕被其他藩鎮知道,協議沒走通政司的明路,直接託了太監,遞進了御書房……」
「放你娘的屁!」
劉正風勃然大怒,氣急攻心之下,一腳狠狠踹在周繼的心窩上,將他踹倒在地。
「蜀山王怎麼敢背棄盟約?他怎麼敢?!」
「乾爹,事到如今您還不明白嗎!」
周繼捂著胸口,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蜀山王不僅降了,還把嫡長孫送來給林川當質子!他們早就被林川嚇破了膽,表面上跟咱們在朝堂上唱雙簧,背地裡早就跪了!」
吱——
劉正風一陣劇烈的耳鳴。
屋外的暴雨聲仿佛在這一瞬間被隔絕了,劉正風只聽見自己胸腔里的心臟,在瘋狂地跳動。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大腦在經歷了短暫的宕機後,開始瘋狂運轉。
蜀山王提前降了……
那就意味著,三藩的聯合也瓦解了……
趙珩今晚掀桌子,那就不是一時衝動,而是他早就捏著蜀山王的降書,又接到了林川滅亡契丹的捷報!
所以,選擇在這個時候出手……
唯一的問題是——
趙珩究竟知道多少?
可不管他知道多少,一切都完了。
那幾個藩鎮使節是什麼貨色他太清楚了,平日裡在南驛館喝著花酒耀武揚威,但在禁軍的刀刃和林川「滅國屠族」的戰績面前,那就是一群軟骨頭!
為了保命,這群王八蛋絕對會把這段日子以來,他劉正風如何暗中送條子、如何教唆他們逼宮的底細,像竹筒倒豆子一樣吐個乾乾淨淨!
一旦藩鎮的口供畫了押……
勾結藩鎮!
意圖謀逆!
逼宮造反!
脅迫天子!
這四頂帽子壓下來,就是誅九族的大罪!
「不……不行!我是翰林院掌院!」
求生的本能瞬間壓過了恐懼,劉正風猛地沖向書房。
只要沒有鐵證,趙珩就不能殺他。
滿朝清流看著,沒有實據,皇上總不能憑空捏造罪名按在他身上。
周繼看著劉正風磕磕絆絆的背影,急追出去。
「乾爹,您幹什麼去?」
劉正風沒理他,撞開書房的門。
「書信,帳冊,全燒了,快拿火盆。」
他衝到書架前,扒拉掉上面的幾本書,打開藏在後面的暗格,掏出一疊文書和信箋,一股腦地全塞進旁邊的黃銅炭盆里。
「火摺子拿來,點火。」
周繼在衣服上胡亂擦手,從懷裡摸出火摺子。
他剛才一路淋雨跑過來,衣服早就泡透了,火摺子拿在手裡黏糊糊的。
周繼拔開蓋子,湊到嘴邊吹。
猛吹幾口,都吹不出火星。
乾爹這次要倒台了……
周繼盯著手裡的火摺子,腦子裡突然轉出了這個念頭。
這火要是點著了,自己算是幫凶還是共犯……
要不,留點東西當投名狀……
劉正風看他吹不出火,劈手奪過火摺子,往地上一扔。
書桌角掛著一盞風燈。
劉正風一步跨過去,雙手一撕,把糊燈籠的紙扯個粉碎,伸手去拔裡面的半截紅燭。
火苗燙了手,他忍著沒松,捏著蠟燭走向炭盆。
只要火星子落下,紙張一著,誰也沒法查。
人還沒走到炭盆,院子裡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老爺,出事了。」
管家連滾帶爬越過門檻,一頭扎進書房,雙膝磕在地上,滑出去一尺遠。
他身上帶著外頭的狂風和冷雨。
風灌進門,劉正風手裡的那點燭火,晃了兩下,陡然滅了。
青煙升起。
炭盆里的信件完好無損。
劉正風僵著脖子,看著剩下的那一丁點火星,明明滅滅。
管家趴在地上,洇出一大片水漬。
「禁軍把前後門都圍了,正往院裡沖。」
劉正風把那半截熄滅的蠟燭扔進炭盆,慢慢站直身子。
他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林川不是瞎打仗的武夫,趙珩也不是沒斷奶的皇帝。
這兩人隔著幾千里,一個在關外殺人,一個在宮裡算計,這圈套從一開始就做好了,等著他把三藩、清流全都拉進局裡,然後連根拔起。
可是這個局……
是什麼時候做的???
閃電划過長空。
一雙雙鐵靴踩著泥水,踏過了學士府高高的門檻。
數十名身披重甲的禁軍,帶著窒息的肅殺之氣,魚貫而入,前後截住了廊道和門間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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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大紅蟒袍的司禮監太監叫陳裕,平時在御書房伺候筆墨,遇見劉正風,總習慣弓著腰招呼一聲劉大人。
今天他腰板卻是挺得很直,走近三步停下。
劉正風盯了陳裕一眼。
他在猜趙珩手裡的牌。
炭盆沒著火,屋裡這些信沒燒,不過單憑跟三藩的往來書信,定個重罪還得走三法司會審的章程。到了會審,言官清流和自己門生都在,總能保下一條命。
趙珩半夜動刀,全是憑西北這場大捷充來的底氣,真到朝堂辯理,還不一定敢直接撕掉百官的面子。
「陛下口諭,翰林院掌院學士劉正風,即刻入宮!」
陳裕偏過身子,讓開大門半尺。
「劉大人,請吧——」
……
……
雨下了整夜,天亮時,終於停了。
青石板上的水窪被太陽一照,亮晃晃的,天氣格外晴朗起來。
盛州城內,張燈結彩。
布莊的掌柜把前幾年賣不出去的紅布頭全翻出來,不到半個時辰搶個精光,連雜貨鋪的紅紙都被買斷了貨。
朝廷尚未明文昭告,可北疆大勝的小道消息,已經滿天飛了。
秦淮河畔的茶樓里擠滿了人,夥計提著銅壺來回跑。
「聽說了嗎?護國公在北邊砍了十幾萬人,契丹的大王,跪在地上叫護國公爺爺!」
一個漢子吐掉瓜子皮,神秘兮兮地說道。
對桌的漢子湊過去,笑道:「何止啊,我二舅在通政司當差,他說林公爺連女真部落的小娘子都收了十來個,人家帶了一萬多鐵騎來送嫁妝。」
「乖乖!一萬多騎兵當嫁妝?」
旁邊的漢子驚訝道,「公爺腰板夠硬啊,十來個娘們?那可不好伺候!」
周圍幾個人擠眉弄眼地笑出了聲。
街對面的牆角放著一個賣湯麵的推車,鍋里冒著熱氣。
兩個穿青色官服的小吏蹲在石階上,端著粗瓷大碗。
大理寺司務老李挑起一大筷子麵條,懸在半空沒往嘴裡送,盯著碗沿發呆。
旁邊那人拿胳膊拐他:「老李,面坨了。」
老李收回視線,把麵條抖回碗裡,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湯。
他放下大碗,抹了把嘴:「晚間去切半斤豬頭肉,再打兩角酒。」
同僚偏頭看他:「遇著喜事了?你婆娘回娘家了?」
老李下巴朝皇城方向揚起,
「翰林院那位,昨半夜被禁軍從被窩裡提溜出來,直接扔進詔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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