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掌院?」
同僚端碗的手停在半空,「因為春闈那事兒?」
「什麼呀……」
老李搖搖頭,壓低嗓門,
「刑部今早透的底,說暗稽司查了大半年,昨晚連夜收的網。」
同僚愣了愣,咽下麵條,搖搖頭:
「那幫天天拿聖賢書砸人的清流,背地裡貪這麼多?這罪名定實了,翰林院恐怕得空一半。」
老李哼笑出聲。
翰林院空不空,他可不在乎,他現在盤算著大理寺接下來的差事。
那幫翰林平日鼻孔朝天,從不拿正眼瞧他們這些跑腿的司務,眼下清流領袖下了詔獄,一旦定罪,大理寺少不了要去抄家查檔,底下人跟著也能去院子裡摟幾件好東西換錢。
同僚湊近了些,壓著聲音問:「走私這罪名……你信?」
「管他定什麼名目,上頭說是走私就是走私。」
老李扒了一口面,「你也不打聽打聽昨晚出了什麼大動靜,北邊八百里加急進京,護國公在落雁谷把契丹主力給宰了,生擒王族,十萬胡人下跪磕頭。」
同僚倒吸一口氣,手裡的湯碗晃了一下,湯水灑在地上。
十萬胡騎,這數量報出來就能嚇破京城人的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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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國公帶去北邊的兵馬才幾萬人,就把仗打贏了,這能耐,滿朝文武誰敢在背後捅刀子?
劉掌院這時候倒台,擺明是被那位護國公順手捏死了。
老李兩筷子吃碗麵,打著飽嗝站起身,拍了拍官服下擺的灰土。
「你就說今天這頓酒該不該喝?」
「該喝,必須喝。」
同僚把碗底的湯一口喝乾,「豬頭肉不夠,我再去弄只燒雞。喝什麼酒?西街的青梅酒?」
「這種大喜事,喝什麼酸水。」
老李大手一揮,「去鐵林酒樓,打兩斤將軍醉!」
兩人來到鐵林酒樓門前。
還不到正午飯點,大堂里人挨著人,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找不著。全都是來定位子打酒的,還有幾個穿著青衿的士子,湊在櫃檯前跟著掌柜道喜。
櫃檯前排著三條長隊,一路甩到了門外的台階上。
掌柜低著頭,手指在算盤上撥得劈啪作響,幾個夥計端著托盤在人群縫隙里硬往裡鑽。
盛州城的人心裡門兒清,這酒樓背後的主子是護國公林川,北邊打了大勝仗,半座城的人都會跑來沾喜氣,也是變著法給國公爺的買賣捧場。
鐵林酒樓現在可是江南的頭等館子,不光在盛州出名,在揚州杭州也開了十幾家分號,天天客滿。
這買賣火爆,背靠大樹是一回事,真正靠的,還得是人家的菜品酒水過硬。
江南人吃飯講究清淡鮮甜,酒水講究綿柔,可鐵林酒樓偏偏反著來,酒就不用說了,將軍醉鼎鼎大名誰不知道?至於招牌菜,更是硬貨,什麼紅燒肉、醬香滷五花、脆皮香酥雞、蒜泥白肉……幾十道菜,全是江南達官貴人們見所未見的做法。
坊間傳言,宮裡的御廚都曾專門換了便衣,來鐵林酒樓後廚請教。
你就說牛不牛吧。
最搶手的,是菜單上那道招牌烤大腰子。
市面上傳言,護國公在關中夜宿幾房嬌妾,靠的全是這道菜,那些走路直喘氣的達官貴人,為了這一口,天天拿銀錠子砸櫃檯包雅間。
老李看著後廚方向,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摸袖子裡的散碎銀子。
一旁的同僚盯著菜單上的大腰子,小聲道:「老李,你聽說了沒,公爺在北邊收了一百多個女真小娘子,你說這腰子得吃多少才頂得住?」
老李回頭瞪他一眼:「公爺那體格子用得著吃這個?那是真刀真槍干出來的。」
說話間,掌柜抬起頭,對著人群喊道:
「諸位抱歉!今日的將軍醉賣空了!」
人群里頓時響起成片的抱怨聲。
老李急了,踮起腳尖往前擠。
「掌柜,是我啊!大理寺老李!我就要兩斤!」
掌柜抬起頭,看清他那身青色官服,搖了搖頭:
「李司務,真沒了,剛才禮部幾位老爺派管家來,包了二十壇,說要帶回去祭祖。」
「祭祖?」
老李愣在原地,肚子裡開始罵娘。
禮部那幫文官裝清高,編這種瞎話,祭祖用最烈的將軍醉?老祖宗喝了能從墳圈子裡爬出來?分明是買回去關起門慶祝,順便借著酒樓的帳本,給護國公表忠心。
誰買得多,掌柜那裡都有數,到時候這名冊往上一交,以後朝堂大洗牌,說不定能少挨幾刀。
這幫文官腦子轉得快,明白護國公人在北邊,隨便動個指頭就能讓京城翻天。
身旁的同僚嘆口氣:「酒沒喝上,咱倆買兩串大腰子補補?」
老李沒好氣回他:「你婆娘回娘家了,你補給誰看?」
周圍幾個食客聽見兩人對話,轉頭鬨笑起來。
同僚臉皮漲紅,小聲反駁:「去春風樓不行嗎。」
老李懶得理他,從袖子裡掏出碎銀拍在櫃檯上:「兩斤紅燒肉,帶走。」
酒喝不成,肉可得吃。
……
……
跟鐵林酒樓的熱鬧相比。
隔著一條窄巷,汀蘭閣大門緊閉。
門環上掛著木牌:東家盤帳,謝絕見客。
一輛翠蓋馬車停在階前,車轅掛著戶部侍郎府的紅燈籠。
車簾掀開,侍郎夫人張氏探出半截身子,滿臉不悅。
她昨夜聽自家老爺提了一嘴,北邊大捷,護國公平了契丹,龍顏大悅。這事一傳出,盛州城的貴婦圈全坐不住了。
她今天特意起大早,打算來店裡挑點香水,說不得哪日要赴盛宴,早點備上,免得被別人搶了風頭。
「去砸門。」張氏吩咐丫鬟。
丫鬟提著裙擺跑上台階,用力拍打門環。
厚重的木門錯開一條縫,有人露了半張臉。
兩人嘀嘀咕咕幾句。
丫鬟兩腿一軟,往後退了半步,跌跌撞撞跑回馬車,趴在車窗結結巴巴。
「不見?」張氏火氣頓時上來了,「盛州城誰敢不給我張家這個臉!裡頭坐著誰?是護國公的家眷不成?」
丫鬟牙齒打架:「夫人,是……是中宮那位。」
「皇后?!」
張氏一口氣堵在嗓子眼,打起嗝來,她一把捂住嘴,反手拚命拍打車廂木壁:「走!快走!」
馬車倉促掉頭,咯吱咯吱跑遠。
張氏縮在車墊上,冷汗濕了後背,難怪汀蘭閣這幾年生意做得橫行霸道,連國公府都要給幾分顏面。
背後站著的,竟是大幹皇后——
蘇婉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