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蘭閣三樓雅間。
窗子半開著,秦淮河的水汽混著檀香飄進來。
蘇婉卿一身尋常綢緞襖裙,鬢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半點鳳儀都藏了起來。她坐在軟榻上,一隻手被蘇妲姬緊緊攥著,另一隻手抬起來,笨拙地抹妹妹臉上的淚。
「哭什麼,好端端的又哭。」
她自己眼圈也紅著,嘴上卻嗔怪道。
「姐姐還說我。」
蘇妲姬抽了抽鼻子,「你自個兒眼淚也沒幹呢。」
窗外,秦淮河的畫舫上,絲竹聲遙遙傳來,襯得這雅間裡格外安靜。
「已是這月第三回了。」
她輕聲道,「每次出來都哭,就沒有一回讓姐姐不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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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還來。」蘇妲姬嗔她,「陛下要是知道皇后偷跑出宮,還不得把整座宮牆給你圍三層。」
「他知道。」蘇婉卿低低笑了一聲,「我同他說了,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讓小墩子給我多帶兩個侍衛。」
蘇妲姬愣了愣,隨即失笑:
「那姐姐日日想夜夜想的,竟不是我,是你自己想出宮透氣吧?」
「混說。」蘇婉卿輕輕擰了她一把,眼圈又紅了,「這幾個月,我這心口疼的老毛病,好了大半,太醫都說奇怪,說不出的病根,竟自己順了。」
蘇妲姬握著她的手,心口一酸一暖交織著。
她想起小時候,蕭姨牽著她的手逛廟會,想起父親從袖中掏出的桂花糖糕,想起那兩塊繡得歪歪扭扭的蘭花帕子——那些碎片,如今終於一點點拚回來了。
「大伯前幾日還念叨你。」
蘇妲姬岔開話,「說靖安莊的桂花樹今年開得好,想請你得空去瞧瞧。」
「我記著呢,等這陣子朝上的風波過去。」
蘇婉卿神色微微一斂,「你可聽說了?北疆大捷,護國公把契丹主力打沒了,連王族都生擒了。」
「昨個就聽說了。」
蘇妲姬點點頭,語氣平常。
「昨個?」蘇婉卿一愣,眉頭擰了下,「昨個消息才送進宮裡,八百里加急,你從哪聽說的?」
蘇妲姬眨了眨眼,沒吭聲,下巴往隔壁的方向偏了偏。
蘇婉卿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那是鐵林酒樓的位置。她收回目光,也不說話了,就那麼盯著蘇妲姬看,一雙眼睛在她臉上轉了兩圈。
蘇妲姬被這麼盯著,耳朵先紅了:「姐姐這麼盯著我做什麼?」
「你老實告訴姐姐,」
「哎呀,不是……」
蘇妲姬往後縮了縮,臉更紅了,手指絞著帕子,「就是……就是……」
「什麼就是?」
蘇婉卿一眼看穿她這點小心思,
「你嘴上不認,可這臉紅成這樣,藏都藏不住,姐姐問你幾句話的工夫,你耳朵尖都紅了。」
「姐姐!」蘇妲姬跺了下腳,「公爺是我的恩人,當年若不是他……我早就沒了,你別亂點鴛鴦譜,傳出去,我這汀蘭閣往後還怎麼開門做生意。」
「你若真喜歡護國公,說一聲,姐姐替你去提親。」
「啊???」
蘇妲姬整個人僵在那裡。
「啊什麼?」
蘇婉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本宮開這個口,他護國公敢不接?只是他府上已經有了三房夫人,你若過去,做大是不可能了,頂多算個貴妾。」
蘇妲姬喉嚨卡了一下。
她有她的盤算。
林川救過她的命,給她安身立命的地方。她能在盛州城開這麼大個汀蘭閣,全靠背後這棵大樹。
可她那十年青樓的底子洗不掉,教坊司的卷宗,老鴇的契書,哪天要是被人翻出來扔在朝堂上,護國公的名聲就毀了。
她絕不能連累他。
「姐姐拿我尋開心。」
蘇妲姬低下頭去,「他什麼身份,我什麼底細,舊帳一翻,那是給朝廷遞把柄。」
蘇婉卿當即笑出聲,帕子往桌上一甩:「什麼舊帳?哪來的舊帳?鎮國公府是你的娘家,你就是蘇家二小姐,以前那些事,大理寺不敢查,刑部不敢翻,誰敢多半句嘴,本宮直接拔了他的舌頭。」
蘇婉卿往前探了探身子:「姐姐只問你一句,你想不想嫁給他?」
蘇妲姬整個人定住了。
她盯著面前素衣打扮的皇后娘娘,想不通母儀天下的中宮怎麼能把話說得這麼直白。
「姐姐!」
「少廢話。」蘇婉卿看著她,「你要是想,姐姐回宮就去蓋寶印下一道懿旨。你若不想,明日姐姐就讓皇上給他挑幾個高門貴女,禮部那群老東西今早就到處打聽,盤算著往護國公府里塞閨女呢……」
她忍住笑意,盯著蘇妲姬的反應。
蘇妲姬閉上嘴,委屈地說不出話來。推辭的話到了嘴邊,硬生生卡在喉嚨里,一想到林川身邊還要站別的女人,她胸口就開始泛堵。
堵得要命。
可她還是搖搖頭,扭頭看牆:「姐姐,爹娘的仇沒報,妹妹不嫁。」
蘇婉卿聽見這話,眼眶頓時一紅。
劉正風已經被禁軍捆進詔獄,雖說朝堂上用的是東南走私的名頭,可她多少也知道,暗稽司在廣州,護國公在西北,陛下的內察司在盛州,層層剝繭,從海貿、科舉、藩鎮幾條線一點一點往下深查,最終目標,都是在往當年的那樁案子上走。
蘇婉卿捏著帕子,往蘇妲姬臉上狠擦兩把,擦得蘇妲姬直往榻後縮。
「快了,就快了。」
蘇婉卿一把摟住她,「仇要報,曉曉也要嫁,你要是再端著架子,趕明兒護國公後院連張床都鋪不下了。」
蘇妲姬偏過腦瓜,耳根都熱透了。
「鋪不下正好,我這輩子就守在汀蘭閣算帳,圖個利索。」
「放屁。」
蘇婉卿直接罵出聲。
這兩個字從大幹皇后的嘴裡蹦出來,字正腔圓,半點磕絆沒打。
罵完,她自己臉先熱了一圈。
在宮裡端著架子過了這麼多年,今兒為了這死鴨子嘴硬的丫頭,把早年學的那點市井粗話全倒出來了。
她往前一探身,手腕一翻,扣住蘇妲姬的手臂,往回一拽。
蘇妲姬躲避不及,身子失去重心,直接栽倒在軟榻上。
蘇婉卿順勢壓上去,膝蓋頂住被角,手臂往下一滑,扣在蘇妲姬的腰眼上。
手指發力,往裡一掐。
蘇妲姬腰間最怕癢,受了這一捏,身子半邊發軟,脫口喊出聲:「姐姐!」
「還嘴硬?」
蘇婉卿手指不松,貼著裡衣又揉了一把那團軟肉,
「說,你到底想不想嫁?」
蘇妲姬被捏得直喘氣,扭著腰想往後躲,後背抵著牆板,退無可退。
她臉紅心跳臊得慌,咬緊牙關不接茬。
看她這副悶葫蘆模樣,蘇婉卿停了手,在蘇妲姬腰上輕輕拍了一記,坐直身子。
「行。」蘇婉卿端起桌上的茶,「你若真不喜歡護國公,那姐姐就給你尋個二品大員的人家,你想摘星星摘月亮,姐姐讓人給你搭梯子,曉曉,往後有姐姐給你撐腰,沒人敢讓你受半點委屈。」
蘇妲姬垂著眼,把亂掉的衣襟攏好。
「我不嫁人。」
她盯著窗外的天色,
「我現在挺好,賺得夠多,大伯也有人照應,我不想去高門大院裡看人臉色。」
「看人臉色?」
蘇婉卿冷笑出聲,「你當本宮這中宮之位是擺設?」
她把茶盞磕在桌面上,「明兒我就能把滿京城未成婚的公子哥全綁到這汀蘭閣門口,讓他們排隊給你唱曲兒聽,你挑中哪個,哪個就是你蘇曉曉的贅婿。」
蘇妲姬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姐姐,你當這是在……」
她把最後那兩個字咽了回去。
蘇婉卿假裝沒聽見。
她湊過去,伸手挑起蘇妲姬的下巴,逼著她直視自己。
「你老實交代。」
蘇婉卿壓低嗓門,目光往她肚子上瞟,
「你在他身邊待了那麼久,同房沒有?」
蘇妲姬腦袋轟的一聲炸了。
她一把拍開蘇婉卿的手,雙手捂住臉。
「姐姐!你瞎說什麼!」
她羞得聲音都變了調,「我們清清白白,他連我手指頭都沒碰過!」
「沒碰過?」蘇婉卿愣住了,上下打量了蘇妲姬幾眼,「他放著這麼個大活人在身邊,碰都沒碰過?」
蘇妲姬點點頭,捂著臉不敢撒手。
蘇婉卿若有所思。
「這護國公……打仗是把好手,難不成身子有隱疾?」
「他沒有隱疾!」蘇妲姬脫口而出。
話音剛落,雅間裡靜了。
蘇婉卿笑盈盈地盯著她。
蘇妲姬自己也傻了,放下手,張口結舌不知道該怎麼圓。
她哪知道林川行不行,她就是聽不得別人說林川不好,自家姐姐說也不行。
「哦——」蘇婉卿拖長了音調,眼裡的笑意根本藏不住,「你試過?」
「我沒有!」
「沒試過你怎麼知道他沒隱疾?」
「我……」
蘇妲姬急得直跺腳,「我不理你了!」
蘇婉卿一把把她拉進懷裡,輕輕順著她的後背。
「曉曉啊。」她的聲音軟了下來,「人活一輩子,總得自私一回,你替他想了那麼多,替他的名聲想,替他的前程想,你有沒有替自己想想?」
蘇妲姬趴在蘇婉卿肩頭,眼眶慢慢紅了。
「退一萬步說。」
蘇婉卿拍著她的背,「你以為他是那種靠女人名聲來保官帽的人?他要是連個喜歡的女人都護不住,他憑什麼當這大幹的護國公。」
蘇妲姬的肩膀抖了一下,手指慢慢攥緊了蘇婉卿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