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連綿,已經連下了數日。
守門的老兵蹲在城樓下,望著橋板底下那截生鏽的絞盤鏈子發呆。
三天前,他親眼看見兩個同袍連夜卷了兵器,翻牆跑了。
「這太州城,是真沒人管了。」老兵嘆了口氣。
身後,沒有人應聲。
這一年的太州城,從頭到腳,里里外外,越來越透著破敗了。
城中豪門宅邸、沿街鋪面,多半都已經無人居住,有的甚至已經斑駁殘破了許多。
不少人家早早收拾了細軟,舉族南下江南,或西投晉地。
偌大的太州,半年時間不到,竟是空出了大半宅院。有的老字號臨走前,連門匾都懶得摘,只貼了張封條,還想在這裡留個念想。
城南那家糧行鋪子,如今大門緊鎖,門縫裡塞滿了討債的紅帖子。
有人說,掌柜的去年秋天還笑嗬嗬地跟王府糧草官打過交道,轉過年來,糧價越漲越邪乎,他手裡囤的那批陳糧,愣是沒等到王府結帳,先等來了商會那邊一紙「停止收購」的知會——南邊的糧早就流走了大半,北邊的糧商跟著斷了根,誰還敢留下來陪王府一起等死?
再往西走兩條街,就是當年名震太州的張記鹽行。
掌柜的膽子大,去年一口氣吃了南邊兩批便宜私鹽的貨,本想著趁亂大賺一筆,誰承想趙承業一紙令下要嚴查「通敵鹽商」,嚇得他連夜卷了金銀細軟跑路。
還有那位在太州紅了半輩子臉面的汪掌柜,當初一句「我把鋪子全關了,帶著夥計去南邊」,如今真被他說中了。
他這一走,帶走的不只是自己那七八間鋪子,還有跟著他做了幾十年買賣的半個太州布行圈子。
城裡的布莊一間接一間關門,剩下幾家撐著場面的,櫃檯後頭掛的算盤,早就落滿了灰。
去年那場波及整個北方的商戰,鹽商跑了,鐵匠改了行,布莊空了架子,糧行成了空殼。
依附鎮北王府那張早已千瘡百孔的商貿網,就這麼一根線一根線地斷了,斷得悄無聲息,卻斷得乾乾淨淨。
等王府反應過來想攔,能攔住的,也只剩幾個不敢走、走不掉的可憐蟲了。
而與此同時,黃河沿岸軍墾屯田、招工墾荒的告示傳遍河北,流民成群南下求生。
人進人出,商去貨空,曾經的北疆重鎮,肉眼可見地頹敗了下去。
青石長街坑窪龜裂,再無人修繕。
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太太拄拐探步,一腳踩空,濺了滿褲腳泥水,氣得拿著拐杖戳地,指著老天罵娘。
「這青天白日的,衙門是死絕了嗎!這個破坑,老婆子都告了三回狀了!」
「老嬸子,小聲點。」
旁邊有人低聲苦笑著勸道,「這年頭,誰還顧得上一個泥坑啊。」
老太太罵罵咧咧地走遠,那灘發黑的污水,依舊安安靜靜地躺在原地,散著惡臭。
像極了這座城本身——
爛透了,卻還硬撐著一口氣,誰都懶得去填。
州府衙門裡,主簿把一摞訟狀丟在案上,唉聲嘆氣。
「疏通水道的摺子遞了三回,糧草調度還沒理清,流民安置的名冊又堆了半人高。」
他著沖門口的小吏苦笑,「我這卯時的門,三個月沒關過了。再這麼下去,人先垮了,城還沒垮,倒不如學外頭那些兵,破罐子破摔,一走了之。」
小吏戰戰兢兢,不敢接話。
府庫空虛、人手斷檔、政令出不了衙門口,如今已經是所有官吏心照不宣的現實,誰說出來都嫌晦氣。
亂世浮沉,蒼生苟活。
比起兵戈廝殺、苛稅壓城、家破人亡,街頭這點污水惡臭,早已算不得什麼大事。
不過短短一兩年光陰,太州已判若兩城。
往昔此地作為鎮北王根基重地,樓台連片,市井喧騰,勾欄酒肆、豪門別院金碧輝煌,處處是烈火烹油的奢靡氣象。而今歲月風雨輪番沖刷,舊日彩繪層層剝落,整座城池盡數被灰土、黑瓦、殘牆的暗沉色調吞沒。
滿目灰敗之中,唯有幾株紮根牆角的老樹,成了這片死寂天地里僅剩的亮色。
斷牆根下,幾個孩童追逐打鬧,笑聲清脆,渾然不知這座城正一寸寸朽下去。大人們站在一旁看著,卻沒一個笑得出來。
城池褪去了人工粉飾的浮華,終究露出了土石磚瓦最本真的蒼涼底色。
街頭巷尾都在悄悄傳,太州,怕是扛不住了。
只是誰也說不準,到底要等哪一日,才會真的轟然倒下,把這座撐了二十年的藩鎮根基,連同它僅剩的那點體面,一併埋進滿城的泥水裡。
……
……
太州城外,駐軍大營。
往日裡號稱「鐵打不漏」的太州大營,此刻也是死氣沉沉。
轅門外的拒馬被雨水泡爛了木樁,斜歪在泥水裡,象徵著鎮北軍無上榮光的戰旗,此刻也像一塊破抹布一樣,濕漉漉地裹在旗杆上,連風都吹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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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的情緒,已經在大營中悄然蔓延。
「跑!都他娘的別愣著!往南邊跑!」
轅門附近,突然爆發出一陣嘶吼。
七八個士卒卷了兵器,發了瘋地往外沖。
「攔住他們!臨陣脫逃者,殺無赦!」
值守的百戶張虎拔出刀,怒吼一聲。
沖在最前面的老兵猛地剎住腳,眼珠子通紅地咆哮:
「殺啊!你砍死老子!老子給鎮北王賣了半輩子命,現在一天就給一碗見底的糙米湯!老婆孩子在城裡餓得啃樹皮,契丹胡狗在外面殺咱們漢人!有種你今天把咱們全營弟兄都砍了!反正也是等死,不如提桶跑路!」
張虎握刀的手抖了抖,看著周圍越聚越多的士卒,猶豫起來。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死寂中,轅門外響起沉穩的腳步聲。
「吧嗒,吧嗒。」
一個撐著油紙傘、穿著素色常服的中年男人,閒庭信步般穿過譁變的人群。
盧廣業收起油紙傘,甩了甩傘沿的雨水,目光似笑非笑地掃過張虎。
「張百戶,好久不見。」
張虎渾身猛地一哆嗦,見鬼一樣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當然認識這張臉!
不光是他,這太州大營里,起碼有一半的百戶都認得這張臉!
城南香料鋪的盧掌柜。
這老小子當年年在太州城闊綽得很,逢年過節沒少往軍營里送豬羊酒水。
最要緊的是城西翠香樓,只要盧掌柜攢局,那是頭牌隨便點,花酒隨便喝。
張虎記得真切,有次他喝高了,非要扒老鴇的紅底褲,結果把人家的場子給砸了,被樓里養的打手按在地上要卸一條腿。
最後還是這位盧掌柜大半夜趕過去,甩出二十兩現銀平的帳。
只是半年前,香料鋪被王府查封,滿大街貼了海捕文書,說這盧廣業是鐵林谷派來的賊首,抓著活的賞銀千兩。
張虎的掌心開始冒汗。
太州城門封了十幾天,外頭契丹人打草谷,裡頭王府天天抓人砍頭,這姓盧的,一個人,一把破油紙傘,大搖大擺走到鎮北軍轅門跟前。
這是送死,還是有詐?
張虎腦子裡算盤打得飛快。
他一個月軍餉才幾錢銀子,如今連口帶糠的稀粥都喝不上,若是抓了這重犯,就算王府不給賞銀,換幾車細面也能讓全家活命。
他把刀尖往前一探。
「姓盧的,你不該來這兒。」
剛才嚷嚷著要跑路的那幾個兵,這會兒也不跑了,悄悄圍上來。
這幫人都是常年刀口舔血的老兵痞,心眼多得很,有認得盧掌柜的,知道他敢一個人來,周邊指不定藏著幾百伏兵。
有個老兵往四下里踅摸,腳底下做好了隨時跑路的準備。
盧廣業連正眼都沒看那把刀。
他單手撐傘,另一隻手探進懷裡。
張虎往後撤了兩步。
他聽人嚼過舌根,鐵林谷的人個個邪門,身上帶著點火就能傷人的火器,能把人崩成肉泥。
下一瞬,盧廣業掏出來一個物件。
卻不是火器,而是一塊黑鐵鑄的牌子。
張虎眼珠子都直了。
那個令牌,上面雕著一條四爪蟒,當中一個大大的「趙」字。
鎮北王府的令牌?!!
這物件平日裡只有王爺身邊最近的幾個死士才配拿,見牌如見王,能先斬後奏。
「去。」
盧廣業把令牌往前亮了亮,
「告訴你們指揮使。」
「就說催命的人來了,問他借個腦袋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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