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老道這番話語,蘇衛平渾身殺氣瞬間潰散。
他怔怔佇立在原地,眼底一片空洞茫然,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大半心神。
「通……通天?」
他低聲呢喃著,腦海中,記憶的碎片瘋狂地翻滾著,衝撞著,攪得他頭顱仿佛都要炸裂開來。
「啊——!!!」
下一瞬,蘇衛平喉嚨里爆發出一聲低沉的嚎叫,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腦門上!
「不對……不是通天!」
他瘋狂地搖晃著腦袋,亂發如蓬草般狂舞:「那是……那是……通地?不,不對……」
佛龕之前,老方士望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
「師兄,你這是怎麼了?」
「你不認得我了?」
「我是通玄啊!」
聽到這兩個字,蘇衛平渾身猛地一顫,他痛苦地佝僂下身子,十根指頭死死摳住自己的頭髮。
「大伯!」蘇妲姬撲上去,一把抱住蘇衛平。
而站在後面的蘇婉卿,心頭卻是驟然一沉。
通玄天師?!!!
先帝晚年時,沉迷長生之道,此人以絕世方士之名入宮,日日煉製所謂的「九轉長生丹」進獻,先帝常年服食,日漸昏聵孱弱,最終纏綿病榻,昏迷數月未醒!
滿朝文武聯名上奏,痛斥方士禍亂朝政,可就在刑部準備抓捕的前夕,這老妖道卻憑空蒸發了!
可誰能想到……
他會在此刻,出現在寧壽宮???
難道他一直躲在皇宮裡頭,沒有離開???
難道寧壽宮接連發生的種種怪事,太后長久的閉門不出,乃至今日這場殺局……從頭到尾,都是這個老怪物在背後操盤?!
「通玄……」
蘇衛平按著快要炸開的頭顱,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個名字。可任憑他如何回想,都拚湊不出一絲完整的片段,只剩下滿頭劇痛。
通玄天師面露陰狠之色,緩步上前半步:「師兄,你當真連我都認不出了?莫非連當年我們下山之時,彼此許下的宏願,你也盡數遺忘乾淨了?!」
「下山?」
蘇衛平痛苦地皺緊眉頭,眼神里空空蕩蕩,尋不到半分相關的印記。
通玄天師望著如今瘋瘋癲癲的同門師兄,眼神里糅雜著惋惜、憤懣:
「當年下山之際,你我立下血誓,要聯手攪動這渾濁的朝局,要將這腐朽不堪的趙家天下,徹底地翻個底朝天!」
「你我師兄弟隱忍謀劃數十載!步步籌謀!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等到今日這千載難逢的時機!」
通玄天師的語氣陡然變得激動,抬手指著蘇衛平怒吼道:
「師兄!眼看著夙願即將達成,這大幹的江山馬上就要在烈火中化為灰燼,你怎麼什麼都不記得了??」
「你現在這副樣子算什麼?算什麼?!你難道心甘情願做了趙家養的臣子,做了那個小皇帝俯首帖耳的走狗?!蘇家滿門被屠戮的血海深仇,你全他媽不打算報了嗎!!!」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越是訴說當年的執念,通玄天師的心緒便越是癲狂,仿佛要將這幾十年的憋屈全數吐出來。
而這一番話,落在此刻的蘇衛平耳朵里,卻像針一般扎進了他的腦子!
他痛苦不堪地發出一聲嗚咽,雙手死死抱住腦袋,整個身子不蜷縮下去。
「大伯!!!」
蘇妲姬跪在地上,不顧蘇衛平滿身的血污,將他緊緊抱住:
「不想了……大伯我們不想了!誰也逼不了你,大伯不怕,曉曉護著你……」
感受著懷裡那溫暖的身軀,聽著那熟悉的哭泣,蘇衛平那瀕臨崩潰的神經,終於找到了錨點。
他緩緩抬起那雙猩紅的眼睛,望見自家侄女那張梨花帶雨的臉龐。
堂堂鬼道人,喉嚨里竟發出一聲嗚咽。
「曉曉……大伯頭好痛啊……這是哪裡?咱們回家吧……」
通玄天師目睹此情此景,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愣在了原地。
他怔怔地看著那個曾經殺人如麻的師兄,此刻竟然為了一個毫無修為的弱女子,跪在血泊里哭得像個廢物。
滿臉的難以置信,漸漸化作了癲狂。
「師兄……你竟然真的瘋了?」
通玄天師喃喃自語,隨後猛地仰頭大笑起來,笑聲悽厲,
「哈哈哈哈!數十年隱忍籌謀,到頭來,竟然落得這般神志不清的下場!!」
「通玄!!!」
就在這時,蘇婉卿猛地上前一步,厲喝一聲。
身為大幹皇后,她太明白此時所處的危機了。
太后被利刃挾持,對方手裡還有一根引線,誰也不知引線的另一頭,到底埋藏了多少火藥。
若是任這通玄天師癲狂下去,恐怕所有人都要葬身這裡。
「你假傳懿旨,挾持太后,在宮中埋伏死士,又在佛堂下埋藏火藥!」
蘇婉卿氣場全開,大幹皇后的威儀在這一刻盡顯。
「你如此處心積慮,甚至不惜搭上整個寧壽宮陪葬,究竟想要得到什麼?!」
通玄天師被這一聲怒喝打斷了思緒。
他收回落在蘇衛平身上的目光,慢悠悠地打量著這位鳳儀宮的主人。
那雙眸子亮得近乎詭異,神色間,竟隱隱浮現出幾分病態的欣賞之意。
「有意思……身陷死局依舊臨危不亂,心性沉穩,你這小丫頭,倒是比趙珩那個廢物,要強上太多了。」
「即刻釋放太后!」
蘇婉卿寸步不讓,厲聲喝道。
她知道跟這種瘋子談條件沒用,但她必須開口,必須拖延時間,為大伯恢復理智,或者為外面的援軍爭取時間。
「只要你不傷太后性命,不牽連宮內無辜,你想要什麼,本宮可以給你什麼!一切都可以談!!」
「一切都可以談?」
通玄天師垂下眼眸,瞥了一眼手裡那根火藥引線,冷笑一聲。
「區區一介後宮婦人,連自己的命都捏在貧道手裡,你又憑什麼底氣,與貧道談條件?」
「就憑本宮是大幹的中宮皇后!」
蘇婉卿一字一頓,威儀凜然,「本宮親口應允之事,便是大幹朝堂許下的承諾,便是一國顏面!本宮說放你走,就絕不會有一兵一卒攔你!」
「顏面?」
聽到這兩個字,老道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他猛地仰起頭,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緩緩抬首,望向殿內那尊金漆斑駁丈八佛像,滿臉不屑。
「……顏面?你在這跟我談顏面?」
「這座金碧輝煌的皇城之內,上至帝王宗室,下至文武百官,最熱衷的,便是這狗屁不通的『顏面』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