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回到寧壽宮。
「轟——!」
一聲悶響,王恩德那具乾癟的身體撞破半扇殿門,重重砸在地上。
這位在宮裡伺候兩代帝王的老太監,此刻早沒了半點人樣。
半邊臉塌陷下去,鼻樑歪向一邊,嘴角不斷往外涌著血沫,胸口更是凹下一個清晰的掌印,肋骨不知斷了多少根。
「嗬……」
「嗬嗬……」
王恩德拚命睜大眼,望向宮門外那個佝僂的老人。
眼中,只剩恐懼。
蘇衛平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站在蘇妲姬身前,一步一回頭。
「曉曉別怕。」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笨拙討好的笑。
「大伯走前頭,誰都不敢攔曉曉。」
蘇妲姬眼眶發紅,攥住姐姐的手,輕輕點頭。
「大伯,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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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蘇衛平像得了天大的誇獎,嘿嘿笑起來。
蘇婉卿跟在身後,看著眼前這個披著破舊道袍、亂發如草的老人,心中百味雜陳。
她也想叫一聲「大伯」。
可從大伯出現至今,他的目光只在曉曉身上停留過,看都不看她一眼。
大伯根本不認識她。
或者說,他那顆被仇恨和瘋魔撕碎的腦子裡,已經裝不下更多人了。
蘇婉卿壓下心頭酸澀。
現在不是認親的時候,太后還在裡面,生死未卜。
她抬起頭,望向深處那座燈火幽暗的正殿,高喊一聲:
「太后娘娘!」
這一聲落下,整座寧壽宮像是被觸動了什麼機關。
內院兩側的長廊里,驟然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一道道太監打扮的人影,從廊柱、花壇、偏殿陰影中快步湧出。
足有二十餘人。
他們穿著尋常內侍服,目光冷硬,袖口和袍擺下隱約露出刀鋒寒芒。
根本不是宮人。
蘇妲姬的臉色瞬間白了。
蘇婉卿一把將妹妹護到身後,鳳眸掃過那群人,厲聲喝道:「本宮乃大幹皇后!爾等假扮內侍、持刀擅闖寧壽宮,是要謀逆弒君不成?!現在放下兵刃,本宮尚可留你們全屍!」
為首的假太監聽完,臉上露出一抹譏誚。
「皇后娘娘。」
「都到這個時候了,何必還擺中宮的架子?」
他低頭看了眼地上不斷抽搐的王恩德,眼底閃過一絲厭煩。
「連這點事都辦不好。」
「廢物。」
他啐了一口,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蘇婉卿。
「太后就在裡面,請娘娘——」
「請」字剛出口,蘇衛平偏了偏腦袋。
他聽見了那些人驟然加快的心跳,聽到了拔刀的聲音。
空氣里全是殺意。
很髒。
很臭。
蘇衛平抬起手,攔在蘇妲姬身前。
「曉曉,別過去。」
「他們髒。」
蘇妲姬鼻子一酸,剛要點頭,為首的假太監卻皺起了眉。
「老東西,你說什麼?」
蘇衛平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抬起頭,亂發縫隙間,那雙原本渾濁茫然的眼睛,一點一點變得猩紅。
「太髒了……」
「曉曉不喜歡。」
下一瞬,蘇衛平身形陡然消失。
「砰——!」
為首那名假太監甚至沒看清對方如何靠近,胸口便像被一把鐵錘正面砸中,整個人橫飛出去,狠狠砸翻身後一名同伴。
鮮血噴灑在廊柱上。
蘇衛平站在原地,右掌仍維持著推出的姿勢。
「一個。」
剩下的死士瞳孔驟縮。
「殺!」
不知是誰嘶吼了一聲,十幾道身影同時暴起!
有人持刀直撲蘇衛平,有人借廊柱騰身而起,還有兩人繞開正面,貼著花壇急掠,直取後方的蘇婉卿與蘇妲姬。
顯然,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這個老怪物纏鬥。
他們的目標,是皇后!
「姐姐!」
蘇妲姬臉色驟變,下意識想擋到蘇婉卿身前。
可蘇婉卿反手將她拉住。
「別亂動!」
就在這一瞬,一名死士已經逼至蘇妲姬身前三步。
他的短刀寒光一閃,直刺蘇妲姬心口。
蘇妲姬瞳孔驟縮。
可那把刀只往前送出了半寸,一隻乾枯如鐵鉗的手,已經從死士身後,猛地攥住了他的後頸。
蘇衛平不知何時到了那裡。
「離遠點!」
「哢!」
他五指收緊。
那死士的脖頸猛地一歪,整個人被蘇衛平隨手甩出,撞在石階上,再無聲息。
與此同時,身後兩道刀光已然落下。
蘇衛平頭也不回,右腳猛地一跺。
「轟!」
青磚寸寸崩裂。
那兩名死士腳下不穩,攻勢一滯。
蘇衛平身形暴轉。
沒有人看清他如何出手,只看見兩道撲來的身影,齊齊僵在原地。
下一刻。
轟轟!
身體倒飛出去。
死士們從四面八方撲來,刀光如網。
而蘇衛平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有人剛舉起刀,手腕便已折斷;有人想從側後方偷襲,腦袋便被按進花壇石沿;有人藏在廊柱後,剛拉開袖弩,胸口便多出一枚倒飛回來的弩箭。
短短十餘息。
寧壽宮內院,重新安靜下來。
最後一名死士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腹部,望著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的蘇衛平,終於崩潰了。
「別……別殺我……」
「我只是奉命……」
砰!
那死士身子一僵,撲通倒地。
滿院二十餘名死士,無一活口。
蘇衛平站在屍體中央,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血的雙手。
很不高興。
他拿袖子使勁蹭了蹭手背上的血跡,才轉過身,小心翼翼地看向蘇妲姬。
「曉曉,沒濺到你身上吧?」
蘇妲姬搖著頭,哽咽道:「沒有……大伯,我沒事。」
蘇衛平這才鬆了口氣。
蘇婉卿緊緊咬著唇,腹中翻江倒海,強撐著沒有失態。
「太后。」
她望著幽暗正殿,再次開口。
「太后娘娘,臣妾蘇婉卿在此!」
正殿裡沉默了片刻。
隨即,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
「師兄?」
蘇衛平僵住了。
那隻剛剛還想去牽蘇妲姬的手,猛地懸在了半空。
「師兄!」
殿內那人又喚了一聲,語氣里,似乎有些難以置信,又帶著幾分令人極不舒服的狂熱興奮。
「你居然……還活著?」
蘇衛平緩緩抬起頭。
他的呼吸開始紊亂,眼底的猩紅和茫然交替閃爍,像是有什麼被塵封的記憶,正撞擊著腦海。
「師兄……」
正殿大門,緩緩向兩側打開。
「吱呀——」
濃重的檀香味、刺鼻的藥味,還有一股極淡卻絕不該出現在佛堂中的硫磺氣,順著殿門縫隙涌了出來。
蘇婉卿臉色一變。
硫磺?
那是火藥的味道!
殿中,佛龕高立。
丈八金佛低垂雙目,金身在長明燈下忽明忽暗,慈悲的眉眼映著一地屍體,顯得說不出的詭異。
佛龕前。
太后癱坐在軟榻上,髮髻散亂,臉色慘白,嘴裡塞著一團布。
「太后!」
蘇婉卿驚呼一聲,正要搶身上前,被妹妹一把拉住。
只見太后的脖頸旁,橫著一把彎刀。
執刀之人,身著一襲灰白道袍,眉發皆白,面容枯瘦。
可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像一團壓了幾十年的鬼火,正常人根本沒有這樣的目光。
更讓蘇婉卿心頭髮寒的是,他腳邊那尊銅香爐下,竟有一根細細的線,順著地磚縫隙一路沒入佛龕深處。
老道士看著蘇衛平,眼裡滿是狂喜。
「趙景瑜死在京中,八門鎖龍陣被林川破得乾乾淨淨。」
「我原以為,你這位攪動天下二十年的鬼道人,也早被林川送進了黃泉。」
老道士癲狂地笑了起來。
「沒想到,師兄命這麼硬。」
「更沒想到,你如今竟會成了小皇帝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