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藤忠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沒有理會這種廉價的馬屁。
全身而退?
不,他內藤忠政費盡心機來到大幹,可不是為了當個縮頭烏龜全身而退的。
他緩緩站起身來,走到屋角那個看似尋常的紅木箱子前,手指摸上箱子右側一顆木釘,輕輕一按,又往左擰了半圈。
「哢嗒。」
箱子底部的夾層緩緩彈開一道暗格,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個蠟封嚴密的紫檀木錦匣。
錦匣不大,不過巴掌寬窄,但封口處卻層層迭迭裹了三道火漆蠟封。
最外面一道蠟封上,赫然蓋著倭國幕府最高權力的象徵——
金菊十六瓣的將軍家紋!
屋內幾人的呼吸,齊齊一滯。
這是征夷大將軍本人的親筆國書!
見此印,如見將軍本尊!
「正使大人……」
藤原的聲音都在發顫,「這、這是……」
「將軍大人出發前,其實給了我兩封國書。」
內藤忠政雙手捧起錦匣,眼神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第一封,也就是咱們遞交給禮部的那封。言辭恭敬,以藩屬之禮叩請宗主開恩,求的是息事寧人、大事化小。說白了,那封國書,是餵給大幹那些要面子的清流狗官用的。」
「可將軍大人比誰都清楚——狗,不一定靠得住,尤其是在大幹這片隨時會變天的土地上。」
他低下頭,拇指緩緩摩挲著錦匣上的金菊紋,感受著那上面的凹凸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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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給了我第二封。」
「這一封,原本是要在絕境之時,直接呈遞給大幹皇帝保命用的。」
「但現在,老夫改主意了……」
內藤忠政抬起頭,眼中精光爆射。
「這封國書,我想那位手握重兵、殺伐果斷的護國公,一定會非常感興趣!」
整間屋子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連柳生次郎都忘了握刀,呆呆地看著那枚金菊紋。
「林川需要什麼?」
內藤忠政像是在問他們,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他需要銀子!大把大把的現銀!不然,他一個武將,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韙,死死咬著劉正風和漕運舊案不放?」
「漢人向來喜歡內鬥,誰贏了,誰就坐擁無盡的財富。林川既然要養兵,要掌控朝堂,就不可能不缺銀子!」
「不光銀子,他還需要海路!」
「大幹的商船要下南洋、通西域,航線上就不能有人搗亂。麻葉島拔了,還有千千萬萬個海盜!誰能替他把東海和南洋的水路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需要一個聽話的、穩定的、不會在背後捅刀子的海上鄰居!」
內藤忠政將錦匣輕輕放在矮桌的正中央,仿佛放下了整個倭國的命運。
「這封國書里,將軍大人開出的條件是——」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起來:
「倭國儲量最大的石見、生野兩座露天銀山,十年的獨家開採權!外加全境二十三處良港,對大幹商船永久開放,免徵一切關稅!」
轟!
柳生次郎的心臟幾乎停跳,腦中掀起驚濤駭浪。
瘋了!
將軍大人瘋了!
正使大人也瘋了!
「正……正使大人,為、為什麼?!」
通事藤原跪在地上,臉色都變了,
「那是石見和生野兩座銀山啊!是幕府的錢袋子!還有二十三處免稅良港……這等於是把咱們倭國百年的國運,甚至把將軍大人的脖子,主動送進那個林川的屠刀之下啊!他可是剛剛才屠了麻葉島的活閻王!」
一旁的柳生次郎更是雙目赤紅:「大人!武士寧可玉碎,絕不瓦全!把國運交給一個屠殺我們同胞的漢人武夫,這簡直是奇恥大辱!將軍大人若是知道您有這種想法,一定會賜您切腹的!」
「八嘎呀路!」
內藤忠政猛地轉過頭,
「玉碎?切腹?」
「柳生,你這顆只裝得下刀劍的蠢腦袋,除了這些毫無意義的匹夫之勇,還能裝點別的嗎?你以為,我內藤忠政,還有遠在江戶的將軍大人,是那種引頸受戮的蠢貨嗎?」
柳生次郎被這股陰冷的氣勢鎮住,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不敢接話。
內藤忠政收回目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藤原,柳生,我們大和一地,向海對岸漢家衣冠求學,已歷數百年。」
「你們可知,老夫通讀漢家歷代史書,看透千年興衰,悟出最精髓的兩字真諦,是什麼?」
藤原愣住了,試探著答道:「是……仁義?」
「蠢材。」
內藤忠政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漢人滿嘴的『仁義道德』,不過是穿給天下人看的一件遮羞布罷了。老夫在漢人的史書里,只看到了八個字——」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吐出幾個音節:
「勝者為王,篡者為帝!」
屋內燭火猛地搖曳了一下,將內藤忠政的影子拉得老長,猶如一隻張牙舞爪的惡鬼。
「你們只看到了林川是個屠殺麻葉島的活閻王,只看到了他是個權傾朝野的護國公,可老夫看到的,是一條即將化龍、要吞噬整個大幹天下的惡蛟!」
「漢家太史公作《史記》,有言:『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內藤忠政面露冷笑:
「此言,便是我倭國亂世『下克上』的源流鼻祖!」
「你二人看如今大幹朝堂,再看那皇帝,何其相似當年被曹操挾制的漢獻帝!」
「魏武帝曾放言:『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今日之林川,手握百戰精兵,軍功震世,威望早已凌駕九重天子之上!」
「他借麻葉島一案死咬劉正風,為的是什麼?」
他猛地一拍桌子,
「這是借勢清場!借文臣魁首劉正風的首級立威朝堂、殺雞儆猴,將滿朝所有忤逆他、牽制他的勢力,連根拔起,一掃而空!」
藤原心神震顫,結結巴巴出聲:
「大人之意……林川,是要謀逆篡國、自立為君?」
「當然!」
內藤忠政點點頭,
「漢家有訓:『臣強主弱,主庸臣危。』林川功高震主、權傾朝野,手握兵權、掌控朝局,已然是天子心頭最大忌憚!」
「他若不搶先入局、執掌乾坤,待天子長成、朝堂穩固,他日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便是他的唯一下場!」
「林川一世梟雄,智計通天,豈會重蹈愚忠覆轍?」
內藤忠政深吸一口氣:「這大幹萬里江山,用不了多久,必改姓林!」
「可是大人!」柳生次郎依舊不解,皺眉問道,「就算他篡朝立國,與我倭國何益?我等拱手讓出銀山、港埠,白白奉上重金厚利,等到他坐穩江山,反手東征跨海滅我列島,豈不是得不償失?」
「柳生,你終究是武夫心性,不通朝堂縱橫之術。」
內藤忠政擺擺手,
「篡國,是需要底氣的!他林川殺人再厲害,手底下的鐵林軍再能打,也變不出白花花的銀子!大幹國庫早就空了,劉正風這幫文官把地方的血都吸乾了。林川就算明天把劉正風砍了,抄出來的家產,能養得起他大軍幾年?!」
「他缺錢!缺海路!缺一個能讓他在海外沒有任何後顧之憂的鐵桿盟友!」
內藤忠政一巴掌重重拍在錦匣上,眼神狂熱:「而我們倭國,就是他林川最大的金主!赤目算什麼?麻葉島算什麼?那不過是幾條野狗!老夫現在捧給林川的,是取之不盡的銀山,是整個東海的霸權!是能助他登基稱帝的通天大禮!」
一旁的通事藤原聽得渾身發抖,他終於明白了正使大人的算盤。
「所以……」
藤原咽了口唾沫,興奮道:
「林川不僅不會殺我們,反而會把我們當成座上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