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止是座上賓?!」
內藤忠政放聲大笑,
「待那林川踏出篡逆最後一步,大幹萬里江山必陷入藩鎮割據、諸王混戰!」
「中原內亂,便是天照大神賜予我倭國的無上機緣!」
「到那時,我倭國便可憑兩座銀山與免稅良港,源源不斷汲取中土財貨,養精蓄銳!」
「待到中原元氣耗盡、餓殍遍野之時……嗬,這江山的主人到底是誰的,尚未可知!」
柳生次郎被這宏大的謀算徹底震撼,渾身氣血翻湧,頭皮陣陣發麻。他鬆開刀柄,撲通跪倒在地:
「正使大人深謀遠慮,洞察千秋,真乃天照大神降世!屬下愚鈍如豬狗,險些誤了大人吞併東海的驚天大計!」
「喲西。」
內藤忠政滿意望著俯首聽命的屬下:
「傳令使團眾人,明日盡數換上朝服,取出幕府所賜三葉葵紋儀仗。」
「明日午門,我等要堂堂正正前去觀禮!」
「我要讓大幹十萬黎民看清,我倭國使團,是如何與他們未來的皇帝陛下,把手言歡的!」
……
次日清晨,午門外大廣場。
足以容納數萬人的午門廣場內外,早已是人頭攢動。
黑壓壓的人潮從宮門一直擠到了三五里外的長街,水泄不通!
「退避!都給本官退避!」
「休要衝撞了外賓,失了我天朝上國的體面!」
一聲聲嗬斥在長街外圍響起。
出聲驅趕百姓的,是大幹禮部和鴻臚寺的引路官員。幾名差役揮舞著水火棍,粗暴地將擁擠的百姓往兩側推搡,硬生生在人海中蹚出一條道來。
緊接著,一支打著藩屬旗號的隊伍,出現在數萬百姓的視線中。
走在最前方的,是使團護衛統領柳生次郎。
他今日刻意穿了一身赤紅塗漆的南蠻大鎧,腰懸短刀,背後斜插著那柄他引以為傲的重型野太刀。
這把刀由出羽國名匠耗時三年鍛造,刀長足有五尺,比柳生次郎的身高還要長!在倭國那片彈丸之地,這把刀斬斷過無數武士的頭顱,代表著絕對的武力與榮耀。
在其身後,二十餘名倭國使節皆敷著白粉麵脂、點著黑齒,身著寬大的羽織禮服。
饒是他們挺直了腰杆,擺出昂首闊步地姿態,可矮矬的個頭,還是讓圍觀的百姓頻頻側目。
隊伍正中央,只有一乘簡陋的小軟轎。
就在距離公審台還有百步之遙時,轎簾掀開,倭國正使內藤忠政主動走下了轎子。
這位在倭國幕府呼風喚雨的老狐狸,今日穿了一身大幹朝廷早年賞賜的五品藩臣舊官服。
他佝僂著身軀,雙手攏在袖子裡,臉上堆滿了謙卑的笑容,一邊走,一邊對著兩側對他們怒目而視的大幹百姓深深作揖。
「外藩小臣,驚擾天朝上邦貴人,惶恐,惶恐之至……」
內藤忠政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蹩腳官話,大聲地向周圍的百姓賠罪。
通事藤原更是跟在主子身後,腰彎得幾乎要貼到膝蓋上,逢人便笑,活脫脫一副卑躬屈膝的奴才相。
這一幕,讓得知這是倭國使團之後,有些憤怒的大幹百姓們,全都愣住了。
在百姓樸素的認知里,海盜就該是青面獠牙、凶神惡煞的。可眼前這群倭國使臣,姿態放得如此之低,一口一個「上邦貴人」,一口一個「惶恐」,伸手不打笑臉人,大幹百姓骨子裡的憨厚與禮教束縛,讓他們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發作,只能硬生生將滿腔怒火憋了回去。
「別被這幫畜生騙了!就是他們占了麻葉島,殺咱們的漁民!」
人群中,有人嘶聲吼道。
可他的吼聲,很快就被禮部侍郎谷明理的訓斥聲蓋了過去。
「刁民住口!兩國邦交,豈容你等市井愚夫在此狂吠?!」
谷明理招呼著差役們驅趕著百姓,轉身看向內藤忠政時,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如沐春風的笑意,
「內藤正使,讓您受驚了,我朝百姓久居天子腳下,未免有些驕縱,還望正使勿怪。」
「谷大人言重了,天朝子民直率純良,外臣唯有敬仰,豈敢有半點怨言?」
內藤忠政連連擺手,姿態愈發恭順。
他笑得眼角那幾道褶子都擠在了一起。但在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卻閃過一抹鄙夷的神色。
「藤原,你看到了嗎?」
內藤忠政借著整理衣袖的動作,用倭語對身旁的通事低聲嗤笑道,
「這就是漢人,一群被『禮教』和『面子』死死拴住的蠢豬。只要我們給足了他們虛偽的尊嚴,哪怕我們在海上殺他們的人、搶他們的錢,這幫穿官服的蠢貨,也會主動站出來替我們說好話,甚至還要拿國庫的銀子來賞賜我們!」
藤原忙不迭地點了點頭,眼中滿是欽佩。
內藤忠政的手,悄悄隔著官服,摸了摸貼身藏在胸口處的那個錦匣。
「倭國使團,入席——」
在谷明理的引領下,內藤忠政一行人被安排在了公審台正下方的位置。
那裡赫然擺放著一排雕花紅木大椅,椅上鋪著厚實的軟墊。
內藤忠政施施然落座,雙手攏在袖中,微笑著閉目養神,靜靜等待著那位大幹護國公的登場。
四周的大幹文武百官神色各異,清流官員們看著倭使如此「識大體」,紛紛撫須點頭,暗贊禮部安撫有方;而那些知道麻葉島內情的武將們,則是咬牙切齒,怒目而視。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位一手遮天的護國公,揭開今日這場大戲的底牌!
「咚——!咚——!咚——!」
突兀間,午門城樓之上,鼓聲轟然炸開!
百官們為之一驚,面面相覷。
按照規程,如此重大的場面,又有外藩使臣在場,就算不敲景陽鍾,也該是祥和的鐘鼓。
可此刻響起來的,竟然是兩軍對壘沖陣時才會擂響的——催陣鼓!
鼓聲如奔雷破空!
十萬人的喧鬧廣場,在剎那間陷入寂靜!
「轟!轟!轟!」
沉悶肅殺的腳步聲,從午門中驟然響起。
內藤忠政眼中閃過一絲驚愕。
柳生次郎更是本能地繃緊了肌肉,目光緊緊盯著午門的方向。
下一秒,一片黑色的鋼鐵海嘯,湧出了午門!
沒有花哨的儀仗,沒有鮮艷的旗幟,只有一面黑底紅字的「林」字大旗,在塞外的寒風中獵獵作響,宛如死神的招魂幡。
上千名身披玄鐵重鎧的戰兵,魚貫而出。
他們頭戴猙獰的覆面鐵盔,只露出一雙雙在屍山血海里淬鍊過的嗜血眼眸。
而在隊列的最前方,是一支讓人看一眼就頭皮發炸的恐怖方陣——
陌刀營!
領頭的大棒槌,身高足有九尺開外,宛如一尊移動的黑色鐵塔。
他沒有走向兩側警戒,而是帶著三百陌刀衛,邁著踏碎山河的步伐,直挺挺地朝著倭國使團的特座壓了過來!
十步。
五步。
「轟!」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那位護國公有意為之的惡趣味。
陌刀營,停在了倭國使團的正前方!
大棒槌的鐵襠,距離內藤忠政的鼻尖,不過數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