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劉正風,哪裡還有半點昔日端方大儒、指點江山的神采?
他身上那件象徵著一品大員的青色朝服,已經被扒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沾滿了泥垢和血漿的囚衣。
那曾經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髮髻也不翼而飛,花白的頭髮如同被野狗啃過的枯草,一團團地黏連在頭皮上。
最慘烈的是他的臉。
那張幾日前在三法司堂審時出口成章的臉龐,此刻腫脹得如同一個發酵過度的爛紫薯。
眼角崩裂,鼻樑塌陷,嘴唇外翻著,肉眼可見斷了幾顆牙。
「天吶……這、這真的是劉大人?!」
人海中,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尖叫。
「掌院大人!!」
一名書院學子當場崩潰大哭起來,
「怎麼被打成這樣了?!難道動了重刑?!」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另一個老儒生氣得渾身發抖,
「一品大員,國之柱石,怎可受此等奇恥大辱!大幹的文脈……斷了啊!!!」
「殘害忠良!武夫誤國!」
「林川!你這屠夫,你安敢如此折辱聖人門徒!」
隱藏在百姓中的清流黨羽、書院學子,看到他們心中的精神領袖被如此踐踏,頓時怒不可遏。
他們紅著眼,甚至有人開始推搡維持秩序的差役,大有一副要衝上高台劫法場的架勢。
然而,就在這群書生哭天搶地的時候,人群中,爆發出了另一股更加狂暴的聲浪!
「我呸!什麼狗屁忠良!什麼聖人門徒!」
「誰喊的?!誰他娘敢罵掌院大人——」
「老子罵的!怎麼著?!」
「你算什麼東西!」
「我算什麼東西?你去問問你的好掌院!永和十二年他革我功名的時候可沒問我算什麼東西!!」
「胡說八道——」
「胡說?!二十三年寒窗!一紙批文沒了!這叫胡說?!」
「掌院大人一生清——」
「清你媽個頭!」
另一個聲音從右邊劈過來,「永和十五年會試!我卷子一等!放榜那天名字沒了!三千兩!三千兩買走的!」
「血口噴人!」
「噴人?老子噴的是你主子的爛褲襠!」
「你——」
「吵什麼吵!」一個沙啞的嗓子炸了出來,「俺不識字!俺就問一句!永和十九年賑銀誰貪的?!俺爹娘餓死了!!俺孩子沒了!!!」
「那是地方——」
「他薦的人!!!狗官全是他薦的!!!」
「與掌院何——」
「何干?!你他娘再說一個何干試試?!」
「你動手?!你敢動手?!」
「老子打的就是你!劉正風的走狗!」
「反了!反了!毆打生員——」
「打你怎麼了!」
廣場瞬間陷入了混亂。
書生的慘叫、百姓的怒罵、撕打聲交織在一起,場面幾近失控。
高台側方,刑部尚書杜衡、大理寺卿顧長川等人,看著下方那如怒海狂濤般的民意,嚇得腿肚子直轉筋。
「肅靜!!!」
大棒槌狂吼一聲,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
上一秒還亂作一團的廣場,瞬間陷入了寂靜。
林川緩緩站起身。
他看著被拖上台,已經連站都站不穩的劉正風。
「劉大人。」
「聽聽,方才還有那麼多人,在替你喊冤呢。還有人說你受了奇恥大辱,說大幹的文脈斷了。」
劉正風站在台上,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林……林川……」
劉正風漏風的嘴裡,擠出微弱的嘶嘶聲,
「你真的……會讓我活?」
林川看著他那副醜惡的嘴臉,厭惡地皺了皺眉頭。
「怎麼,你還有的選嗎?」
他看著劉正風的眼睛。
「本公今日搭了這個台子,請了十萬看客,給了你這輩子最大的體面。」
「待會兒,你就當著天下人的面,告訴他們——」
「你這位滿嘴仁義道德的文臣領袖,究竟是個什麼畜生!!!」
話音落下,林川沒有再看劉正風一眼,轉身走回公案之後。
「啪!」
驚堂木落下,林川的聲音響徹雲霄。
「劉正風!」
「本公奉旨監審,三法司會審備案俱全。今日午門公審,不問私情、不徇朋黨,只論國法、只證黑白!」
「你身為翰林院掌院,居一品高位,執掌天下文衡、舉薦官吏、總領東南民政賑務。」
「今日本公當庭問你——數載以來,科場舞弊、銓選徇私、賑銀貪墨、私通外藩、包庇海寇、勾結藩鎮、意圖謀反,樁樁罪狀,你認是不認?」
話音落下,全場寂靜。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望著高台上的身影。
劉正風站在原地,雙眼有些迷茫空洞。
他聽見了方才四周的聲音。
有人在罵他。
有人在替他喊冤。
更多的人,什麼都沒說,只是用一種複雜、遲疑、近乎審視的目光看著他。
那種目光,比辱罵更讓他恐懼。
因為辱罵代表憤怒。
而沉默,代表懷疑。
他劉正風這一輩子,最怕的,就是天下人不再相信他。
怕的是那些曾經跪在他門下、捧著他的文章日夜苦讀的士子,有一天突然發現,他們敬仰了半輩子的聖賢,不過是個滿嘴仁義的竊賊。
「掌院大人……」
台下,一個年輕書生哭得滿臉是淚。
「您說句話啊!您一定是被冤枉的,對不對?」
劉正風緩緩低下頭。
那年輕書生的臉,他認得。
去年鄉試放榜,這人曾經帶著文章跪在劉府門外,只求自己替他指點一二。
他當時連門都沒有開。
因為那小子的父親只是個七品縣令,拿不出足夠的銀子,也沒有值得他投資的門生關係。
可現在,這個年輕人卻在替他哭。
多麼可笑。
也多麼可悲。
劉正風望著那張年輕的臉,腦海里突然閃過二十年前的畫面——
那一年,蘇明哲也是這樣跪在地上,也是這樣被萬人唾罵。
當時他劉正風站在翰林院門口,看著那張絕望的臉,心中只有快意。
可現在?嗬,風水輪流轉,報應來敲門了!那個曾經被他踩在腳下的冤魂,終於回來討債了!
劉正風閉上了眼睛。
片刻後,他仰頭望向灰白色的天空。
那片天空很高。
高得像二十年前,蘇明哲被押赴刑場時,他站在翰林院門口看到的那片天。
那一天,蘇明哲也曾仰頭問過。
問蒼天為何不睜眼。
而今天,輪到他了。
「臣——」
劉正風的聲音嘶啞。
整個廣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蒼老的身影轟然跪地。
「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