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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3章,掌院認罪

2026-09-20 00:26:07 作者: 宿言辰

  此刻的劉正風,哪裡還有半點昔日端方大儒、指點江山的神采?

  他身上那件象徵著一品大員的青色朝服,已經被扒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沾滿了泥垢和血漿的囚衣。

  那曾經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髮髻也不翼而飛,花白的頭髮如同被野狗啃過的枯草,一團團地黏連在頭皮上。

  最慘烈的是他的臉。

  那張幾日前在三法司堂審時出口成章的臉龐,此刻腫脹得如同一個發酵過度的爛紫薯。

  眼角崩裂,鼻樑塌陷,嘴唇外翻著,肉眼可見斷了幾顆牙。

  「天吶……這、這真的是劉大人?!」

  人海中,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尖叫。

  「掌院大人!!」

  一名書院學子當場崩潰大哭起來,

  「怎麼被打成這樣了?!難道動了重刑?!」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另一個老儒生氣得渾身發抖,

  「一品大員,國之柱石,怎可受此等奇恥大辱!大幹的文脈……斷了啊!!!」

  「殘害忠良!武夫誤國!」

  「林川!你這屠夫,你安敢如此折辱聖人門徒!」

  隱藏在百姓中的清流黨羽、書院學子,看到他們心中的精神領袖被如此踐踏,頓時怒不可遏。

  他們紅著眼,甚至有人開始推搡維持秩序的差役,大有一副要衝上高台劫法場的架勢。

  然而,就在這群書生哭天搶地的時候,人群中,爆發出了另一股更加狂暴的聲浪!

  「我呸!什麼狗屁忠良!什麼聖人門徒!」

  「誰喊的?!誰他娘敢罵掌院大人——」

  「老子罵的!怎麼著?!」

  「你算什麼東西!」

  「我算什麼東西?你去問問你的好掌院!永和十二年他革我功名的時候可沒問我算什麼東西!!」

  「胡說八道——」

  「胡說?!二十三年寒窗!一紙批文沒了!這叫胡說?!」

  「掌院大人一生清——」

  

  「清你媽個頭!」

  另一個聲音從右邊劈過來,「永和十五年會試!我卷子一等!放榜那天名字沒了!三千兩!三千兩買走的!」

  「血口噴人!」

  「噴人?老子噴的是你主子的爛褲襠!」

  「你——」

  「吵什麼吵!」一個沙啞的嗓子炸了出來,「俺不識字!俺就問一句!永和十九年賑銀誰貪的?!俺爹娘餓死了!!俺孩子沒了!!!」

  「那是地方——」

  「他薦的人!!!狗官全是他薦的!!!」

  「與掌院何——」

  「何干?!你他娘再說一個何干試試?!」

  「你動手?!你敢動手?!」

  「老子打的就是你!劉正風的走狗!」

  「反了!反了!毆打生員——」

  「打你怎麼了!」

  廣場瞬間陷入了混亂。

  書生的慘叫、百姓的怒罵、撕打聲交織在一起,場面幾近失控。

  高台側方,刑部尚書杜衡、大理寺卿顧長川等人,看著下方那如怒海狂濤般的民意,嚇得腿肚子直轉筋。

  「肅靜!!!」

  大棒槌狂吼一聲,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

  上一秒還亂作一團的廣場,瞬間陷入了寂靜。

  林川緩緩站起身。

  他看著被拖上台,已經連站都站不穩的劉正風。

  「劉大人。」

  「聽聽,方才還有那麼多人,在替你喊冤呢。還有人說你受了奇恥大辱,說大幹的文脈斷了。」

  劉正風站在台上,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林……林川……」

  劉正風漏風的嘴裡,擠出微弱的嘶嘶聲,


  「你真的……會讓我活?」

  林川看著他那副醜惡的嘴臉,厭惡地皺了皺眉頭。

  「怎麼,你還有的選嗎?」

  他看著劉正風的眼睛。

  「本公今日搭了這個台子,請了十萬看客,給了你這輩子最大的體面。」

  「待會兒,你就當著天下人的面,告訴他們——」

  「你這位滿嘴仁義道德的文臣領袖,究竟是個什麼畜生!!!」

  話音落下,林川沒有再看劉正風一眼,轉身走回公案之後。

  「啪!」

  驚堂木落下,林川的聲音響徹雲霄。

  「劉正風!」

  「本公奉旨監審,三法司會審備案俱全。今日午門公審,不問私情、不徇朋黨,只論國法、只證黑白!」

  「你身為翰林院掌院,居一品高位,執掌天下文衡、舉薦官吏、總領東南民政賑務。」

  「今日本公當庭問你——數載以來,科場舞弊、銓選徇私、賑銀貪墨、私通外藩、包庇海寇、勾結藩鎮、意圖謀反,樁樁罪狀,你認是不認?」

  話音落下,全場寂靜。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望著高台上的身影。

  劉正風站在原地,雙眼有些迷茫空洞。

  他聽見了方才四周的聲音。

  有人在罵他。

  有人在替他喊冤。

  更多的人,什麼都沒說,只是用一種複雜、遲疑、近乎審視的目光看著他。

  那種目光,比辱罵更讓他恐懼。

  因為辱罵代表憤怒。

  而沉默,代表懷疑。

  他劉正風這一輩子,最怕的,就是天下人不再相信他。

  怕的是那些曾經跪在他門下、捧著他的文章日夜苦讀的士子,有一天突然發現,他們敬仰了半輩子的聖賢,不過是個滿嘴仁義的竊賊。

  「掌院大人……」

  台下,一個年輕書生哭得滿臉是淚。

  「您說句話啊!您一定是被冤枉的,對不對?」

  劉正風緩緩低下頭。

  那年輕書生的臉,他認得。

  去年鄉試放榜,這人曾經帶著文章跪在劉府門外,只求自己替他指點一二。

  他當時連門都沒有開。

  因為那小子的父親只是個七品縣令,拿不出足夠的銀子,也沒有值得他投資的門生關係。

  可現在,這個年輕人卻在替他哭。

  多麼可笑。

  也多麼可悲。

  劉正風望著那張年輕的臉,腦海里突然閃過二十年前的畫面——

  那一年,蘇明哲也是這樣跪在地上,也是這樣被萬人唾罵。

  當時他劉正風站在翰林院門口,看著那張絕望的臉,心中只有快意。

  可現在?嗬,風水輪流轉,報應來敲門了!那個曾經被他踩在腳下的冤魂,終於回來討債了!

  劉正風閉上了眼睛。

  片刻後,他仰頭望向灰白色的天空。

  那片天空很高。

  高得像二十年前,蘇明哲被押赴刑場時,他站在翰林院門口看到的那片天。

  那一天,蘇明哲也曾仰頭問過。

  問蒼天為何不睜眼。

  而今天,輪到他了。

  「臣——」

  劉正風的聲音嘶啞。

  整個廣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蒼老的身影轟然跪地。

  「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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