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刻還喧鬧如沸水的人海,驟然死寂。
十萬百姓,數百官員,甚至連那群坐在特座上的倭國使節,全部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台上!
他們聽見了什麼?
一品大員,翰林院掌院,天下清流魁首——劉正風,認罪了?
「什麼?!」
「他剛才說什麼?!」
「有罪?!劉大人說自己有罪?!」
「這還沒開始審啊——」
「那日在三法司,他可不是這麼說的!」
「掌院大人瘋了嗎?!」
「難道……真是屈打成招?」
短暫的死寂之後,人群轟然炸開。
驚疑、震撼、憤怒、狂喜,各種聲音匯成一片,直衝公審高台。
台下,那些替劉正風哭喊過的年輕士子,一個個面色煞白,愣在原地。
而那些曾經受過劉正風打壓,甚至家破人亡的百姓,也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川坐在公案之後,一隻手搭在尚方寶劍上,靜靜看著劉正風。
這場戲真正的高潮,才剛剛開始。
……
高台之上。
劉正風跪伏在地,雙肩劇烈顫抖。
他咬緊牙關,再次開口。
「臣有識人不明之罪。」
嘶啞的聲音,傳遍了半座廣場。
「有貪生怕死之罪。」
「有受人脅迫、隱瞞真相之罪。」
台下的喧譁聲逐漸低了下去。
劉正風深吸了一口氣,忽然猛地轉頭,朝著林川看去。
「但臣今日,還要認另一樁罪!」
林川眼皮微微一抬。
劉正風的聲音陡然拔高:
「二十年前,漕運稅銀虧空、蘇明哲滿門被害一案——」
「是冤案!」
轟!
整座午門廣場,仿佛被天雷劈中。
無數人瞪大了眼睛。
蘇明哲這個名字,已經塵封了二十多年。
當年的漕運案,牽連數百官員,涉及三百七十萬兩漕運稅銀。
蘇明哲時任監察御史,因「貪墨國帑、結黨謀逆」兩項大罪,被先帝下旨滿門抄斬。
那一場血案,殺得人頭滾滾。
而蘇明哲,也從曾經名滿天下的清官,變成了人人唾罵的貪官污吏。
可現在,劉正風竟然說——
那是冤案?
「蘇明哲是冤枉的?」
「這怎麼可能?先帝親自下的旨啊!」
「劉掌院為何突然提起二十年前的案子?」
人群徹底失控。
高台兩側,杜衡、顧長川、韓士元等三法司官員,臉色也瞬間變了。
台上台下的文武百官,更是目瞪口呆。
眾人皆知,今日公審的核心,是劉正風近年的科場舞弊、賑銀貪墨、結黨營私、私通外藩諸罪。
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護國公林川剪除劉正風朋黨、穩固朝局的一局棋。
可誰也未曾料到,窮途末路的劉正風,兩日前還在三法司百般狡辯,可今日不但乾脆利落當庭認下所有罪,甚至不惜自爆底牌,主動牽扯出這樁塵封二十年、觸碰先帝權威的漕運舊案!
百官人心惶惶,所有人腦中只剩下一個疑問——為什麼?
為何劉正風要在身敗名裂、罪證確鑿的絕境之中,主動掀開這樁足以撼動先帝聖名的陳年秘辛?
紛亂的思緒過後,無數道驚疑、探究、敬畏的目光,齊刷刷匯聚在那道端坐如山的玄色身影之上。
萬眾譁然之際。
高台之上的林川,亦是一副錯愕失神之色。
他足足頓了兩息,才驚訝開口:
「這……先帝御筆欽定的鐵案,時隔二十年,竟是一樁冤案?」
他轉過臉,看向身側面色鐵青的刑部尚書杜衡,皺眉道:「杜大人,此事太過突兀!先帝聖斷在前,如今案犯當庭翻供、自曝構陷,這可如何是好?」
那語氣懇切得很,像是真被這局勢打了個措手不及。
可杜衡心裡卻是翻江倒海,罵聲一片。
裝。
太能裝了。
今日這一幕,分明就是護國公早就布好的局,先在午門公審上壓垮劉正風,再借劉正風之口,把二十年前的舊案重新拽出來。
偏偏這小子演得滴水不漏,神情里全是「敬畏先帝、無意翻案」的惶然,叫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杜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拱手道:
「公爺,先帝欽定舊案,御筆硃批、史書錄冊,皆為既定鐵律。尋常人證翻供、罪囚喊冤,原本不足以動搖舊案根基,此乃朝廷祖制,亦是固本守禮之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數萬百姓,才又沉聲道:
「然則今日情形不同。舊案當年所以定讞,是因案卷中寫明蘇明哲瀆職貪墨、證罪確鑿;而如今,是當年構陷之人親口承認偽證、偽供、偽案,連同原本的定罪根基一併翻覆。」
「依律,此非擅翻聖斷,而是舊案因由傾覆,理應啟用廷覆重審之例。」
這番話說得極穩,既護住了先帝顏面,又給了今日之局一個名正言順的口子。
左右顧長川、韓士元對視一眼,立刻附議。
「杜尚書所言極是。」
「舊案並非否先帝,而是糾臣下蒙蔽聖聽之弊,理當重啟勘案。」
「原主犯自供其罪,證據鏈條已然崩斷,若不重審,反倒有負朝廷公信。」
林川聽完三人的話,思忖片刻,遲疑著點點頭:
「既然三法司合議請奏,那……便依律而行?」
「公爺明鑑!」
「正該依律而行!」
三位大員齊齊拱手,心底也暗自鬆了一口氣。
誰也沒想到,事情會以這種方式發生。
不過,好在杜衡反應快,找了個合理的切入點,既不質疑先帝,又給了林川繼續往前推進案子的理由。
達成共識,林川一拍驚堂木:
「劉正風,你方才說蘇明哲是冤枉的,此事關係重大,先帝聖名不可輕觸,朝廷律例更不可含糊!」
「你且說說,二十年前,到底真相是什麼?」
劉正風跪在地上,渾身一抖。
他抬起頭,臉上浮出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那是一個人被逼到牆角之後,終於看清退路盡斷的神情。
「蘇明哲,不是貪墨之賊。」
「當年真正貪墨漕銀、私造偽供、焚毀底帳的人——」
「是鎮北王!趙承業!!!」
三個字一出,台上台下一片譁然。
幾位主審官都變了臉色。
林川坐在椅上,依舊沉默,只是手指在尚方寶劍的劍鞘上輕輕一扣,發出一聲輕響。
劉正風聽見了這聲響,渾身一緊,旋即乾脆把心一橫,繼續說了下去。
「當年趙承業在北境擴軍,軍餉不足,便盯上了漕運稅銀。蘇明哲查到了線索,趙承業怕案發,便命人深夜縱火,燒了帳底,再逼老夫動用翰林院人脈,替他毀證、改口、構陷蘇明哲。」
「老夫不願。」
「可他拿劉氏滿門相脅。」
「老夫貪了銀子,也替他做了事,但真正的首惡,不是老夫。」
「是趙承業!」
話到這裡,他將牙一咬,索性狠下心來。
「趙承業借北境戍邊之名,行禍國謀私之實!他罪狀累累,樁樁件件,皆可誅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