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臘月,北風凜冽。
盛州城,鎮戎別苑校場。
「啪!」
「嗷——!!」
「啪!」
「公爺……屬下知錯了!腚真要碎了!!」
校場正中央,一字排開擺著六條長凳。
上面趴著六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一個個精赤著上身,被抽得血痕交錯。
趴在最前頭的,正是黑鐵塔似的大棒槌。
後頭則是他麾下心腹二虎、鐵牛,以及三名百戶。
幾條浸透了鹽水的熟牛皮鞭在半空中掄圓了,呼嘯著抽下去。
每一下,都伴隨著誇張的嚎叫聲。
校場四周,獨眼龍、張小蔫等一眾鐵林軍將官聚在一起看熱鬧,一個個抱著胳膊,憋著笑,有人還小聲攛掇親衛使勁打,唯恐天下不亂。
林川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杯熱茶。
「打。」
林川抿了一口熱茶,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誰要是敢收半分力道,老子就讓他脫了甲,趴上去頂替。」
行刑的執法親衛渾身一凜,哪裡還敢留情?手腕猛地一擰,牛皮鞭掛著風聲,狠狠抽了下去!
「啪!」
「哎喲我的親娘誒!!」
二虎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扯著破鑼嗓子嚎哭起來:
「公爺!冤枉啊!那慈安殿真不是兄弟們放的火!咱們是去救火的啊!」
「救火?」
林川放下茶盞,起身走到大棒槌的長凳前,俯視著這個把腦袋死死埋在胳膊肘里的黑漢子。
「棒槌,抬起頭來。」
大棒槌哼哧哼哧地喘著粗氣,緊擰著腮幫子,費力地把大腦袋抬了起來。
「公爺……」
黑漢子眼眶通紅,屁股和後背早已被抽得皮開肉綻,可那張糙臉上,不僅沒有半點服軟的意思,反而橫著一股混不吝的委屈:
「您打!今兒您就算把俺打死在這校場上,俺也認!但這事兒……兄弟們幹得沒毛病!」
「沒毛病?」
林川氣得哭笑不得,抬腳踩在長凳邊上,俯身下去:
「慈安殿是什麼地方?那是趙家供奉歷代先祖玉牒、皇室宗廟金冊的聖地!皇后讓你們去誅殺死士、拆除火藥,你倒好——」
林川的聲音猛然拔高,森寒的殺氣轟然壓下:
「帶著兵把前後夾道一堵,在門外大喊大叫,故意嚇唬裡面的死士點火?」
「眼看那火藥引信受了潮沒炸成,你狗日的嫌戲沒演全,當場搶了火把,把趙家宗廟給點了!」
林川眼神如刀,冷哼一聲:
「棒槌,你當老子瞎了,你乾的那些屁事兒,老子啥都不知道?!」
大棒槌整個人猛地一僵,瞪大了牛眼,脫口而出:
「啊??公爺,您……您怎麼全知道?是哪個癟犢子嚼舌根子告的密?!」
「告密?!」
林川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一把奪過親衛手中的皮鞭,照著大棒槌那皮開肉綻的屁股,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狠抽!
「你他娘的!」
「啪!」
「還他媽關心誰告的密!」
「啪!」
「你把老子幾十號將官都召集起來!」
「啪!」
「當著老子親衛的面,商量著怎麼給老子披黃袍!」
「啪!」
「你他媽還敢問誰告的密?!」
「啪!」
「誰他媽給你的狗膽子,敢替老子做這種主?!」
皮鞭抽肉,清脆而刺耳。
一眾將官見公爺好像真的發了怒,一個個縮起了脖子,噤若寒蟬。
可大棒槌這頭出了名的倔驢,硬是咬碎了牙也沒叫一聲疼!
他根本不拿鞭子當回事,脖子一梗:
「公爺!那破廟留著幹啥?!留著給他們趙家當牌坊嗎?!」
「這天下,是他們趙家的嗎?!他們趙家欠公爺的!!」
大棒槌嘶聲狂吼道:
「當初要不是公爺帶著咱們弟兄下江南,那皇帝能坐上那張龍椅?!」
「當初吳越軍謀反,盛州城危在旦夕,要不是咱們鐵林軍用命頂在城門洞裡,這滿城皇親國戚早被扒皮抽筋了!」
「公爺這兩年帶著弟兄們風裡來雨里去,流的血比他們喝的酒都多!救了萬千百姓!憑啥這大好的江山社稷,到頭來還得姓趙?!」
「憑啥咱們兄弟拿命拚出來的天下,臨了還要給趙家磕頭?!」
「放肆!!」
林川厲喝一聲。
可趴在旁邊的二虎和鐵牛也憋不住了,兩人趴在凳子上,同樣紅著眼睛,扯著嗓子哭喊起來:
「公爺!棒槌哥說的一點沒錯!燒了趙家的宗廟,斷了他趙家的名分,這天底下就再也沒人能用那套狗屁規矩壓您一頭!」
「黃袍加身怎麼了?!說書的都說了,當年多少皇帝的黃袍,不都是底下弟兄給披上去的嗎?!」
「公爺!只要您點個頭,兄弟們就算把這盛州城翻過來,絕對把您抬上金鑾殿!!」
一番狂吼,在校場上空迴蕩。
剎那間,校場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西北風呼嘯著掠過。
獨眼龍眯起眼睛,左右看了一眼眾將官,把他們躍躍欲試的心思給瞪了回去。
張小蔫更是下意識握住了刀柄。
他和獨眼龍跟公爺的時間最久,也最了解公爺想要的是什麼。
可問題是——
有很多中途跟了公爺的將官們,他們懷著和大棒槌他們一樣的心思。
這也難怪他們會有這樣的想法。
大夥吃的是公爺發的軍餉,穿的是公爺造的鋼甲,握的是公爺研發的火器!
所有人的命,所有人全家的富貴,都是公爺給的!
在他們眼裡,根本不拿什麼大幹正統當回事!
公爺若登基,他們便是開國元勛、封侯拜相、光宗耀祖;公爺若是做純臣,他們到頭來依然只是一群隨時可能被朝廷鳥盡弓藏的丘八!
在整個鐵林軍裡頭,上下多少人都是這般心思!
林川停下鞭子,環視四周。
他看著大棒槌那張倔驢臉,看著二虎和鐵牛眼底的血絲,看著四周那一張張狂熱的面孔。
良久。
他忽然冷笑出聲。
「哈哈!好!好一群忠心耿耿的從龍之臣!好一幫目光短淺的蠢貨!!」
大棒槌一愣,周圍不少將領們也都懵了。
林川止住笑聲,冷哼一聲:
「你們以為,老子不坐那把龍椅,是因為老子怕了趙家?是因為老子不敢爭?!」
林川將手中的鞭梢戳了戳大棒槌的驢臉。
「蠢材!!」
「還拿他媽說書的戲碼當劇本了?」
「你們以為,老子帶著你們打天下,就是為了搶那張金鑾殿的破椅子?!」
「你們當老子是撿破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