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趙辰安沒有去處理任何朝政,也沒有去見任何人,再次走進了那間熟悉的閉關室。
厚重的石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外面的晨光與喧囂徹底隔絕。
他盤膝坐在蒲團上,沒有點燈,只是抬手一揮。
刷!刷!
兩枚一模一樣的玉盒,並排出現在他面前的石案上。
左邊是那團讓他心生警惕的第七團青火,那把名為「樞之始」的鑰匙。
右邊,則是那團剛剛到手,來自被重創過的第八座鎮台的深紅色火焰。
趙辰安的目光在兩枚玉盒上掃過,昨夜的推演和判斷,在他腦海中無比清晰。
二代宗主留下的十二團火,根本就不是一個需要按順序升級的整體。
它們被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前」與「後」兩部分。
「既然如此……」
趙辰安看著右邊那枚玉盒,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那就先把『前』部湊齊,看看這所謂的平台,到底能穩固到什麼程度。」
他不再猶豫,心念一動,直接揭開了右邊那枚玉盒的盒蓋。
一團深紅色的火焰,從玉盒中緩緩升起。它的光芒厚重、沉凝,像是由無數最精純的火源之力,經過億萬年的壓縮,才最終凝固而成。
趙辰安深吸一口氣,將心神完全沉入靈台。
道基之上,那個由六團火焰構成的完美六邊形結構正在穩固運轉。
他沒有去管那團被隔絕在外的第七團青火,而是直接引動自己的大道氣息,朝著這第八團紅火,發出了同源的邀請。
這一次,沒有絲毫阻礙。
那團深紅色的火焰像是終於找到了自己的隊伍,順著趙辰安大道的牽引,化作一道紅光,猛地沉入靈台。
它沒有像第六團火那樣引起劇烈的能量風暴,也沒有像第七團火那樣被規則隔絕在外。
它就像一塊嚴絲合縫的拼圖,在道基中找到了自己預留的位置,然後,穩穩地嵌入了進去。
嗡——
靈台之中,一個由七個節點構成的、更加緊密、更加複雜的結構,瞬間成形。
淡金、幽紫、冷銀、深藍、土黃、暗橙,以及這剛剛融入的深紅。
七團火焰,不再是簡單的六邊形,而是形成了一個以淡金色火焰為核心,其他六色火焰環繞在外的、類似於星陣的密集結構。
它們之間的能量路徑迅速建立,彼此呼應,形成了一個比之前六方循環還要強大數倍的能量場域。
而那團青色的第七火,依舊孤零零地懸浮在這個嶄新結構之外,像一個局外人,安靜地看著這一切,涇渭分明。
「果然如此。」趙辰安感受著道基的變化,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這第八團火,確實屬於「前」部。
就在他以為這次融合已經結束時,他的心神,忽然被道基最中心那個區域牢牢吸引了過去。
那個由四火交匯催生、被第五火激活、又被第六火強行撬開的混沌光點,那個他一直猜測是整個道基核心的「樞紐」,在第八團火歸位的瞬間,再次發生了變化。
咔。
又是一聲極其細微,卻又清晰無比的輕響,在趙辰安的靈台最深處響起。
那個混沌光點中心的裂縫,在七團火焰共同的力量推動下,又被撐開了一線。
雖然依舊比髮絲還要纖細,但趙辰安這一次,卻從那裂縫之後,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於之前的流動感。
如果說之前,裂縫後面是一片死寂的虛無,那麼現在,那片虛無之中,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喚醒,正在緩慢地、無聲地聚集。雖然那股力量還遠遠不足以將這扇門徹底推開,但它已經不再是純粹的死物。
「還不夠……」趙辰安嘗試著用神念去觸碰那道裂縫,依舊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推開。
他心裡清楚,光靠「前」部的火焰,是無法打開這扇門的。
必須等「後」部的火焰也全部歸位,當兩股力量同時作用時,這個樞紐才會被真正激活。
他沒有再糾結於此,而是將注意力從道基深處撤出。
他要看看,在融合了第八團火之後,自己的感應能力,又提升到了何種地步。
他摒棄雜念,開始全力催動道基里那個已經由七團火焰構成的全新循環。
嗡——
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龐大、都要精細的感應之網,以他為中心,無聲無息地覆蓋向無盡的域外。
這一次,他沒有去探查某一個具體的目標,而是將整張網毫無保留地鋪開,去搜尋最後那四個未知的坐標。
神念如潮水般湧出,掃過那些熟悉的黑暗與罡風,向著更遙遠、更未知的區域覆蓋而去。
幾乎是在瞬間,四個全新的光點,便在他的神念之網中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它們的位置,與他之前的模糊感應大致相符,但此刻,卻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穩定,就像黑夜中的四座燈塔,再無任何模糊不清的霧氣籠罩。
其中兩座,位於域外虛空的更深處,已經非常接近那條巨大弧線的末端。
而另外兩座的位置,則讓他有些意外。
它們竟然不在弧線的延伸方向上,反而更靠近中天主世界的世界壁壘,像是兩個掉隊的士兵,遠遠地綴在隊伍的後方。
趙辰安沒有讓神念在那些方向停留太久,只是記下了精確的坐標,便立刻將感應撤了回來。
他睜開眼,從儲物戒里取出那張已經畫得密密麻麻的星圖和筆。
他沒有絲毫停頓,憑藉著剛剛在靈台中構建的記憶,手腕翻飛,筆走龍蛇。
很快,最後四個圓圈,便被他重重地標註在了圖紙之上。
當最後一個代表鎮台的圓圈落下時,趙辰安看著眼前這張完整的星圖,久久沒有說話。
十二座鎮台,像十二顆巨大的星辰,終於被他全部點亮。
它們不再是一條不規則的弧線,而是構成了一個完整卻又不甚規整的巨大圓環。
這個圓環,像一圈巨大的、環形的哨位,將圖紙中央那片被他用硃砂重重打上問號的空白區域,死死地包圍了起來。
二代宗主布下的這盤橫跨萬古的大棋,至此,棋盤終於完整地展現在了他的面前。
趙辰安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仿佛要將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裡。然後,他將圖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回了儲物戒。
他站起身,推開閉關室厚重的石門,走了出去。
外面陽光正好,暖意融融。
他沒有回自己的院子,也沒有去找墨玉卿,而是信步朝著御書房的方向走去。
御書房裡,趙鼎正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旁邊,柳若霜正指著一份攤開的地圖,與他低聲討論著什麼。
兩人神情專注,似乎是在商議一批新探明的靈脈該如何調度和分配。
聽到門口的腳步聲,兩人同時抬起頭,看到是趙辰安,都停頓了一下。
「父皇。」趙鼎站起身。
趙辰安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卻沒有走進去。
「你們繼續,我就是路過。」他語氣平淡地說了一句,臉上的神情看不出喜怒。
趙鼎和柳若霜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
他們知道,父皇每一次閉關出來,都意味著他在那條他們無法理解的道路上,又往前走了一步。
趙辰安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在門口站了片刻,看著自己那個已經頗具帝王沉穩之氣的兒子,和旁邊那位心思聰慧、輔佐得當的兒媳,心裡湧上一股莫名的踏實感。
他轉身,沿著朱紅色的廊道,慢慢地走了出去。
陽光透過廊檐,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踩著光影,不疾不徐。
走到一處拐角,他腳步一頓,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自己院子的方向。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經過這些時日的生長,枝葉已經變得極為繁茂,一片片嫩綠的葉子在陽光下綠得發亮,層層疊疊,像一把撐開的巨大綠傘,充滿了蓬勃的生機。
趙辰安把第八團火收納入靈台後的第三天,柳若霜來了。
她手裡捧著一份薄薄的情報,不是用明黃錦緞包的,就一張普通的玉紙,上面只寫了幾行字。
「最近有人在春秋商行打聽域外虛空鎮台的事。」
柳若霜將那張玉紙放到趙辰安面前的桌案上,聲音和往常一樣清冷,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問得很細,從鎮台的數量到分布位置,連域外罡風的流向都問了。自稱是散修,但出手非常大方,一次性買走了春秋商行關於域外虛空的所有存檔。春秋商行那邊的人覺得不對勁,就把消息遞了過來。」
趙辰安接過那張玉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上面記載的內容不多,但每一條都像根針一樣扎在他的神經上。
這人不是隨便問問,他問的方向太精準了,跟在菜市場問路完全是兩碼事。
普通散修誰會關心域外虛空的鎮台?
那破地方連天魔都不稀得常駐,一般修士避之唯恐不及。
「什麼時候的事?」
「五天前。消息從春秋商行內部渠道傳出來,中間轉了兩手才到我這裡,所以有些延遲。」柳若霜頓了頓,「我已經核實過,消息來源可靠。」
趙辰安沒有立刻說話。他把那張玉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什麼都沒有。
他又看了一遍正面,然後將它放在案上,用鎮紙壓住。
「先放這。」
他沒有下結論。柳若霜看著他的反應,也沒有追問,行了個禮便離開了。
那份情報就那麼壓在案上,跟著一堆沒批完的文書混在一起,像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第二天一早,趙辰安把那張玉紙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白天看和晚上想的感覺不一樣。
晚上容易把事情往最壞了想,白天冷靜下來,他覺得自己需要更多信息。
他直接去找了柳若霜。
監察司的偏殿裡還是那副老樣子,安靜,整潔,每一摞文書都碼得整整齊齊。
「那個人後來呢?」
趙辰安開門見山:「你那邊能查到他的去向嗎?」
柳若霜從一排加密的玉匣後面轉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根硃筆。
「已經讓人跟了。」
她的語氣很平穩:「但對方離開春秋商行之後就消失了。不是用遁術走的,而是……像是提前設計好了退路,一出門就拐進了人流最密集的坊市,之後再沒出現過。我的人跟到坊市就斷了線索。」
趙辰安靠在門框上,手指在大腿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怎麼看?」
他問:「巧合,還是有人注意到了我們進出域外的動靜?」
柳若霜放下硃筆,看著他的眼睛。
「域外虛空不算小,但鎮台是固定的東西。它們不會移動,不會消失,就那麼杵在那裡。如果有人長期關注域外……」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但最後還是直接說了出來:「不可能看不到有人在頻繁進出。」
這話說得很克制,但意思很明確。
趙辰安點了點頭:「那就當作有人看到了。」
他沒有再追問。
線索到這裡就斷了,再問下去也問不出什麼。
柳若霜能做的已經做了,接下來只能等。
等那個人再露頭。
或者等他主動找上門來。
離開監察司之後,趙辰安沒有回院子,也沒有去御書房。
他直接去了閉關室,在蒲團上坐了下來。
他沒有去感應那四座還沒去過的鎮台,而是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另一個方向——中天主世界的世界壁壘邊緣。
他要確認一件事。
有沒有人,在壁壘外面蹲著。
……
傍晚時,趙辰安坐在院子裡。
墨玉卿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手裡還端著自己那一杯,在對面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你在想打聽鎮台的那個人。」
不是問句,是陳述。
趙辰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溫度剛好,她泡茶的水溫永遠拿捏得很準。
「在想。」
他放下茶杯:「但線索太少了。」
墨玉卿端著茶杯,清冷的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被月光照得發亮的老槐樹上。
「那先放著。」
趙辰安看著她。
「等人露頭再說。」
她的聲音很輕,也很穩。
趙辰安回應道:「嗯。」
他把茶杯放在旁邊的石桌上。
晚風把杯口的熱氣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