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辰安踏入裂縫的那一刻,溫度就變了。
不是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陰涼,像掉進了一口枯井的底部。
他靈台中十團火同時亮了一下,一層薄得幾乎透明的焰罩覆在體表,把那股陰涼擋在了外面。
焰罩不厚,但夠用。
這鬼地方的虛空氣息比域外更紊亂,要是不裹著這層火,光是氣息侵蝕就夠他喝一壺的。
裂縫內部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沒有甬道,沒有壁面,也沒有上下左右的方向感。
入眼全是灰濛濛的一片,像被攪爛的漿糊,靈力的流向亂成一鍋粥,東一股西一股,毫無規律可言。
趙辰安停了一下,試著辨認方位。
沒用。這地方連方位都不存在。
「得靠火。」
他將靈台中十團火焰的感應放開,那股同源之火特有的波動像聲吶一樣朝四面八方擴散出去。
片刻後,一個信號從灰色的混沌深處反彈了回來——很微弱,但方向很明確。
他朝那個方向邁步。
腳下踩的不知道是什麼,軟綿綿的,像是踩在一團凝固了一半的雲上。
每走一步,周圍的灰色氣息就會朝他涌過來一點,被焰罩灼開後又退回去,然後再涌過來。
就像走在一群餓狼中間,它們暫時被火嚇住了,但一直沒走遠,就在旁邊繞。
趙辰安加快了腳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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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沒有時間的概念,也沒有參照物,他只能憑著火焰感應反饋的信號越來越強,來判斷自己在靠近目標。
信號突然變了。
不是變弱,是變得尖銳。
像一根針扎進棉花團里,那種被柔軟包裹著的銳利感,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
趙辰安停住腳。
眼前的灰色氣息在這裡變得濃稠了十倍不止,翻滾得也更劇烈,像一口正在猛火上沸騰的鍋。
而在這鍋沸騰的「粥」的最中心,一道半人高的虛空裂口,正安安靜靜地懸在那裡。
比外面那道裂縫小得多,寬不過三尺,長也就丈許。
但趙辰安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才是源頭。
那些天魔氣息不是從壁壘裂縫裡冒出來的,是從這道小裂口裡滲出來的。
滲出來之後在這片紊亂區域裡發酵、膨脹,最後壓力大到一定程度,就從世界壁壘最薄弱的地方擠了出去。
外面那道裂縫只是泄壓閥,這裡才是水龍頭。
「難怪從外面堵沒用……」
趙辰安盯著那道裂口看了幾息。
裂口的邊緣在緩慢地吞吐,一張一合,每張一次,就有一縷濃稠的暗紅色氣息從裡面飄出來,融入周圍那鍋「粥」里。
他沒有猶豫。
右手抬起,萬獄炎催動。
不是火牆,不是火球,是一條極細極亮的火線。
趙辰安將十團火焰的力量擰成一股繩,凝成這一條比頭髮粗不了多少的赤金色火線,然後操控著它,朝那道裂口的邊緣貼了上去。
火線一接觸裂口邊緣,嗤的一聲響,大股的灰色氣息被灼散,裂口的吞吐節奏被打斷了。
趙辰安趁著這個間隙,將火線沿著裂口的邊緣一寸一寸地包裹上去。
裂口雖然不大,但邊緣極其不穩定,他的火線裹得太快,邊緣就會因為受力不均而發生碎裂,碎裂又會產生新的縫隙。
得一點一點來。
火線繼續推進,沿著裂口的輪廓,一點一點地收緊。
裂口在縮小。
暗紅色的天魔氣息從滲流變成了滴漏,最後連滴漏都停了。
趙辰安把最後一段火線接上,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
然後他雙手同時發力,靈台中十火循環猛地加速——那個由火線構成的閉環像一條被勒緊的繩套,狠狠地箍在裂口上,開始向內壓縮。
嗤嗤嗤嗤——
連續的灼燒聲在這片灰色的空間裡響起。
裂口的邊緣在火線的壓迫下一點一點地靠攏,像一隻正在被強行合上的眼睛,掙扎了幾下,最終還是閉了起來。
最後一絲縫隙消失的瞬間,周圍那鍋沸騰的「粥」,忽然安靜了。
不是慢慢冷卻,是一下子就不翻了。
趙辰安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氣。
但裂口確實封住了。
他沒有急著走。
他在原地多站了一刻鐘,將靈台中火焰的感應全面鋪開,反覆掃了三遍這片區域。
沒有殘餘的滲漏點,沒有新的裂口萌芽,那些之前瘋狂翻湧的灰色氣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像退潮一樣往四周散去。
「穩了。」
他鬆了口氣,轉身沿著來時的方向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來時好走得多。
紊亂區域的氣息濃度降了七八成,腳下那種軟綿綿的觸感也變硬了不少,像是地面正在重新凝固。
從裂縫口鑽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趙辰安的第一口呼吸帶著天地靈氣的味道,那種濃郁的、活生生的氣息湧進肺里,舒服得他差點當場坐地上。
「封住了。」
一個聲音從他右側傳來。
趙辰安側過頭,崑崙劍神就站在裂縫口三丈外,灰袍上沾了不少黑色的天魔血漬,古劍拄在地上當拐杖使。
「裂縫已經在閉合了。」
崑崙劍神的目光落在趙辰安身後那道正在收縮的暗紅色裂口上,語氣平淡:「天魔也不再湧出來了。」
趙辰安點了點頭:「裡面的源頭封住了,短時間內不會再有問題。」
崑崙劍神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多問,轉身朝營地方向走了。
趙辰安跟在後面,腳步比平時慢了不少。
靈台里的十火循環還在運轉,但頻率降到了平時的一半,像一台剛跑完馬拉松的發動機,需要時間散熱。
營地里的篝火還亮著。
李青鸞坐在一塊石頭上擦槍,銀甲上的天魔血漬已經干透了,結成一層黑色的硬殼。
她抬頭看到趙辰安走過來,手上的動作沒停。
「回來了。」
「嗯。」
「收尾的事我和許妃雲來處理。」
她把槍頭上最後一塊黑漬刮掉,目光朝營地後方掃了一眼:「那邊還有些散兵游勇沒清乾淨,我帶人去掃一趟。你先歇著。」
許妃雲蹲在不遠處,正把那些銅爐里燒完的殘渣一個一個倒出來。
聽到這話,她抬起頭看了趙辰安一眼,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收拾。
趙辰安站在原地,沒動。
「不用,我就在營地里坐一會兒。」
他找了塊還算平整的石頭,在上面坐下來。
石頭的表面被篝火烘得有點溫度,貼著後背,暖烘烘的。
他靠著石頭閉上了眼睛。
趙辰安靠著那塊被篝火烘熱的石頭,閉了大概兩個時辰的眼。
不算睡著,靈台里十團火的循環一直在轉,只是頻率壓到了最低,像一台怠速運行的引擎。
白天在裂縫裡封堵源頭的消耗太大,靈台深處那種隱隱的酸脹感還沒完全散去,但十火循環的自我修復能力比他預想的要強——兩個時辰下來,已經恢復了七八成。
他順手探了一下域外那兩座還沒去的鎮台。
第十一座,東北方向,沒動。
第十二座,深入域外腹地那座,也沒動。
兩個光點安安靜靜地待在原位,信號穩定,周圍的虛空也沒有出現新的紊亂跡象。
「還在。」他在心裡確認了一句,把感應收了回來。
天蒙蒙亮的時候,趙辰安從石頭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營地里已經有人在走動了。
崑崙宗的弟子正在輪換哨位,有幾個傷重的被抬到後方治療,空氣里瀰漫著丹藥和天魔血漬混在一起的古怪氣味。
趙辰安沒有在營地多待,直接去找了崑崙劍神。
老人就站在邊境線上,灰袍上的血漬已經干成了黑色的硬殼,但他本人看起來精神還行,正拄著那柄不知道什麼材質的古劍,看著壁壘外面。
壁壘外側那道裂縫已經閉合了大半,只剩下一條細細的暗紅色線痕,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
最多再過半天,就會徹底消失。
「源頭封住之後,紊亂區域的靈力會自行歸位。」
趙辰安走到他身邊,目光也落在那條正在癒合的線痕上:「但這只是這一次。域外虛空的整體狀態不太穩定,類似的裂縫可能還會在其他地方出現。」
崑崙劍神點了點頭,沒有問為什麼不穩定。
「崑崙宗會持續監控這一段壁壘。」
老人的聲音很平:「如果再有異常,我會第一時間知會各方。」
「混元宗和大周這邊,後續的支援我來安排。」
趙辰安說:「物資、人手,你們缺什麼,直接傳訊給我。」
處理完崑崙宗這邊的事,趙辰安轉身朝營地後方走去。
李青鸞正在集結騎兵。
三百騎已經重新列隊,戰馬嚼著草料,騎兵們在檢查甲冑和兵器。
銀甲上的天魔血漬被草草擦過,還留著一片片黑色的印子,但隊列整齊,精神頭不差。
趙辰安走過去的時候,李青鸞正站在隊列最前面,跟一個副將交代什麼。
她聽到腳步聲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我帶人回北境。」
她說,語氣跟平時一樣乾脆,沒有多餘的鋪墊:「草原那邊還有幾個部落沒徹底收服,丟太久不行。」
趙辰安點了點頭。
「辛苦你了。」
李青鸞沒接這話,只是低頭把長槍從馬背上取下來,檢查了一下槍頭,又掛了回去。
「烏蘭雪那邊你放心。」
她說完這句,翻身上馬,也不等趙辰安回應,一抖韁繩,戰馬嘶鳴一聲,帶著身後三百騎,朝著北方的方向捲起一片煙塵。
趙辰安看著那片煙塵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天際線上,才收回目光。
許妃雲那邊也在收拾。
毒陣修士們正把那些銅爐裝箱,一個一個碼得整整齊齊。
紫色的煙霧早就散了,地面上還殘留著一些淡綠色的粉末痕跡。
許妃雲蹲在箱子旁邊清點數量,頭髮亂糟糟的,法袍下擺的泥早就干成了硬塊。
她抬頭看到趙辰安走過來,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毒陣修士得回萬毒宗休整。」
她說:「這次帶出來的藥材消耗了七成,得回去補。」
「嗯。」趙辰安看著她眼睛下面那圈青色,想說點什麼,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你也注意休息。」他最後說了這麼一句。
許妃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有點傻。
「知道了。」
她蹲回去繼續收拾銅爐,動作比剛才快了不少,耳朵尖紅了一片。
趙辰安沒再多留。該交代的都交代了,該安排的也安排了。
他走回停放飛舟的位置,將靈石按入陣眼。
飛舟升空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邊境線上,崑崙宗的靛藍色旗幟還在風中飄著,旗面上繡的仙鶴被風吹得像活了一樣,翅膀一張一合。
他收回目光,飛舟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大周的方向射去。
回到皇城已經是當天傍晚。
趙辰安沒有回自己的院子,先去了監察司。
柳若霜果然還在,偏殿的燈亮著,她站在那張巨大的沙盤前,手裡拿著一支硃筆,正在沙盤上標註什麼。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
「回來了。」
「嗯。」趙辰安走到沙盤旁邊,將這次天魔異動的前因後果,從裂縫的成因到源頭的封堵,從崑崙宗的後續監控到混元宗和大周需要提供的支援,一件一件地說了一遍。
柳若霜聽得很認真,中間沒有打斷,只是在幾個關鍵節點上用硃筆在面前的玉紙上做了標記。
等趙辰安說完,她沉默了幾息。
「這次的事,和你在域外取火有關係嗎?」
趙辰安看了她一眼。
柳若霜的表情很平靜,問這話的時候語氣也很平,像是在問一個她已經有了大致判斷、只需要確認的問題。
「有關係。」
趙辰安沒有隱瞞:「但不全是。域外虛空本身就有不穩定的因素,鎮台的火種被抽離之後,這種不穩定會加劇。取火是導火索,但炸藥桶一直都在那裡。」
柳若霜點了點頭,沒有追問那些她不需要知道的細節。
「那最後兩座鎮台取完之後,會不會再出現類似的情況?」
趙辰安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他說了實話:「這次有崑崙宗和混元宗同時應對,反應夠快,損失不大。但下一次未必會這麼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