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辰安推開院門的時候,墨玉卿就坐在槐樹下的石凳上。
她沒有看書,也沒有入定,就那麼安靜地坐著,膝蓋上搭著一件疊好的外袍,像是早就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前線怎麼樣。」
不是問句的語氣,更像是確認。
趙辰安走到她對面坐下,後背靠上冰涼的石桌邊緣,整個人往後一仰,長長地吐了口氣。
「穩住了。李青鸞帶騎兵清了兩翼,許妃雲的毒陣撐了三天沒斷,崑崙劍神和瑤池仙母最後收的尾。」
他把幾個關鍵節點挑著說了,沒提自己鑽進裂縫裡封源頭的事。
不是刻意隱瞞,是懶得說了。
說了她也會皺眉,皺完眉也改變不了什麼。
墨玉卿聽完,點了點頭。
「那就好。」
三個字,乾乾淨淨,沒有追問,沒有後續。
趙辰安看了她一眼。這女人永遠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該閉嘴,這一點讓他舒服得很。
石桌上放著一壺茶,壺身已經涼透了。
趙辰安伸手倒了一杯,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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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的。
茶味倒是還在,就是溫度不太對。
他也沒在意,仰頭灌了半杯下去,嗓子裡那股從域外帶回來的乾燥感總算壓下去了一點。
墨玉卿站起身,沒說話,轉身進了屋。
片刻後出來,手裡多了一件質地柔軟的黑色外袍,走過來搭在他腿上。
趙辰安低頭看了一眼,沒動。
外袍上帶著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清冷氣息,不濃,就那麼一點,像初冬時候窗台上結的第一層薄霜。
他沒說謝,她也沒等他說謝,轉身回了屋裡,房門輕輕合上。
趙辰安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把那杯涼茶喝完了,才起身。
當天晚上,御書房。
趙辰安把那張折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星圖重新攤在書案上,用鎮紙壓住四角。
十二個圓圈,十個已經被他用硃筆畫了叉,代表火種到手。
剩下兩個,一個在東北方向,一個在域外最深處。
他盯著那兩個沒畫叉的圓圈看了很久。
取第十團火引發的連鎖反應比他預想的嚴重得多。
他本來以為只是一場餘波,結果直接在中土神州東部邊境炸出一道裂縫,天魔大規模聚集,打了三天三夜,差點把崑崙宗的防線衝垮。
這還只是第十團。
第十一團呢?第十二團呢?
那座最靠近「鎮台之樞」的第十二座鎮台,他取了火之後,域外虛空會炸成什麼樣?
趙辰安用手指在第十二座鎮台的位置上敲了兩下,沒有答案。
他把星圖重新折好,收進儲物戒,起身走到門口的時候,柳若霜正好從廊道那頭走過來。
她手裡拿著一份新的邊境監控報告,看到趙辰安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過來。
「崑崙宗那邊傳來的消息,裂縫已經完全閉合了,天魔氣息的密度恢復到了正常水平。」
趙辰安接過報告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但域外虛空的整體狀態還沒有完全平復。」
柳若霜補了一句:「按照崑崙宗的監測數據,至少需要一到兩個月,才能確認沒有新的紊亂區域形成。」
「那就等一兩個月。」
趙辰安把報告還給她,語氣很平。
柳若霜看著他,似乎想確認他是不是在說客氣話。
「我說認真的。」
趙辰安說:「急不來。上次的動靜太大了,再來一次,不一定每回都能趕上。等域外的情況徹底穩下來再說。」
柳若霜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趙辰安走出御書房,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他把手揣進袖子裡,沿著迴廊慢慢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鎮台的事,但身體已經開始發出抗議了。靈台深處那種隱隱的酸脹感又冒了出來,連續高強度作戰加上封堵源頭的消耗,不是吃幾顆丹藥就能完全補回來的。
得歇歇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趙辰安哪兒也沒去。
他把自己釘在了皇城裡,每天的日程簡單得像是在養老。
上午去御書房批摺子,下午入定兩個時辰,不沖境界,就是單純地讓十火循環慢慢轉著,把靈台里那些細微的損耗一點一點地補回來。
傍晚時分,他會走到趙鼎的院子門口站一會兒。
有時候趙念在追貓,有時候趙念在蹲著看螞蟻,有時候趙念就坐在台階上啃一塊糕點,啃得滿臉都是渣子。
趙辰安每次都不進去,就在門口那棵槐樹的影子裡站著,看一會兒,然後走。
趙念偶爾會發現他,奶聲奶氣地喊一聲「皇爺爺」,他就應一聲,擺擺手,轉身走了。
前線的消息陸續傳回來。
李青鸞已經回到北境,重新接手了草原部落的收編工作。
許妃雲回了萬毒宗補充藥材,走之前給柳若霜發了一道傳訊,說毒陣的配方可以留一份給大周,以備不時之需。
中土神州邊境的情況由崑崙宗持續監控,每三天一份報告送到皇城,趙辰安每份都看,每份都是同樣的結論——一切正常,未見異常。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安靜得有些不真實。
趙辰安知道這份安靜是暫時的。
域外虛空那兩座還沒去的鎮台就像兩顆懸在頭頂的石頭,早晚要落下來。
但他也清楚,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急。
急了,容易出錯。出了錯,死的可能就不只是他一個人了。
那天下午,趙鼎來御書房匯報朝政。
南方水患的賑災已經收尾,北境草原部落的整編進度比預期快了兩成,東海那邊幾個皇朝級勢力最近在搞什麼海域礦脈爭端,暫時跟大周沒什麼關係,但柳若霜建議派人去盯著。
趙辰安一邊聽一邊翻著摺子,偶爾點頭,偶爾用硃筆畫個圈。
趙鼎把正事說完,頓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
趙辰安抬起頭。
「蕭姨的傳訊。」
趙鼎從袖中取出一枚傳訊玉簡,放在書案上:
「說她已經在靈蝶宗辦完了交接,下個月啟程返回。」
趙辰安拿起那枚玉簡,注入一絲神念。
蕭楚楚的聲音從玉簡里傳出來,還是那個調子,軟軟的,帶著點雀躍,又帶著點小心翼翼。
「夫君,楚楚在靈蝶宗的事情都辦完啦,師姐們都說可以放我走了。我下個月就啟程回來,大概……二十天左右能到?路上我會小心的,你不用擔心。」
頓了一下。
「……我想你了。」
最後四個字聲音壓得很低,像是鼓了好大的勇氣才說出來的。
趙辰安拿著玉簡,沉默了兩秒。
靈蝶宗,十年。
蕭楚楚為了得到萬獄炎的修煉資格,在那個偏遠的附屬宗門駐守了整整十年。
他知道這十年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
一個從小被寵著長大的世家天才,一個人待在那種地方,沒有家人,沒有他。
「知道了。」
趙辰安把玉簡收進儲物戒,語氣很平淡。
趙辰安把那枚傳訊玉簡在手裡轉了兩圈,沒有立刻收起來。
蕭楚楚的聲音還留在神念里,那句「我想你了」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十年了,這丫頭說話的語氣一點沒變,還是那個膽子小得要命、但認定了什麼事就一頭扎進去不回頭的性子。
他把玉簡放在書案上,拿起硃筆,繼續批面前那摞摺子。
但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時候,他的腦子卻沒跟上。
十年。
蕭楚楚離開的時候,趙瀾玉還在吃奶。
那會兒這丫頭成天哭,嗓門大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見,蕭楚楚走的那天早上,趙瀾玉正好沒哭,安安靜靜地睡在搖籃里,小臉紅撲撲的。
蕭楚楚在搖籃前站了很久,最後什麼都沒說,轉身就走了。
如今趙瀾玉二十四了。
那隻小金烏跟著她到處跑,御獸的天賦好得讓人眼紅,性子活潑得像個男孩子,見誰都叫得親熱,唯獨不喜歡別人喊她小名。
蕭楚楚要是回來看到現在的趙瀾玉,怕是得愣半天。
趙辰安想到這裡,嘴角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什麼別的表情。
他低下頭,在摺子上畫了個圈,又翻了一頁。
看了兩行,又停了。
他從儲物戒里取出一枚空白的傳訊玉簡,注入神念。
「什麼時候動身?我去接你。」
傳訊發出去之後,他把玉簡放在手邊,繼續看摺子。沒看幾行,手邊的玉簡就亮了。
快得有點出乎他的意料。
他拿起來一看,蕭楚楚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語氣比剛才那道傳訊輕快了不少,但又帶著點故作鎮定的味道。
「不用接,我自己回去。」
就這麼一句。乾乾脆脆的,連個「嘛」字都沒加。
趙辰安拿著玉簡看了兩息。
十年前的蕭楚楚說不出這種話。
那會兒她連出門買個糕點都要問他一句「夫君,我可以去嗎」,走到哪兒都習慣性地跟在他後面半步。
現在倒是硬氣了。
他沒有再堅持,把玉簡收回儲物戒。想了想,又把它拿出來看了一眼,確認沒有遺漏什麼信息,才重新收好。
摺子還是那摞摺子。
他拿起硃筆,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
南方水患後續的安置方案,北境草原部落的年度賦稅試行章程,東海幾個皇朝級勢力的動向匯總……都是柳若霜整理好的,條理分明,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寫得清清楚楚,他只需要在後面畫圈或者批兩個字。
但今天批得慢。
手上在翻摺子,腦子裡卻老是冒出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靈蝶宗是什麼樣的地方?
蕭楚楚在那邊過得怎麼樣?
有沒有人欺負她?
萬獄炎修煉到了什麼程度?
十年不見人,她有沒有瘦?
他煩躁地把硃筆往筆架上一擱,往椅背上靠了靠。
「矯情什麼。」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人家蕭楚楚都說了不用接,他還在這兒瞎操心。
這丫頭能在靈蝶宗一個人待十年,說明她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啥也不懂的小姑娘了。
他重新拿起硃筆,把剩下的摺子全部批完。比平時多花了將近一個時辰。
傍晚,趙辰安從御書房出來,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腳步一拐,去了墨玉卿那邊。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初秋的風吹過來,帶著一股子乾燥的草木氣息。
墨玉卿就站在樹下,手裡拿著一枚玉冊,不知道在看什麼。
趙辰安走過去,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楚楚要回來了。」他說。
墨玉卿從玉冊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挺好的。她走了太久了。」
語氣平淡,沒有多餘的情緒,但趙辰安聽得出來,這話是真心的。
墨玉卿是蕭楚楚的師尊,蕭楚楚在靈蝶宗的這十年,她不可能沒掛念過。只是這個女人從來不把這些東西掛在嘴上。
趙辰安靠在石桌邊上,兩條腿伸直了,盯著頭頂那片半黃半綠的樹葉看了一會兒。
「等這次域外的事處理完,我想把她接回來。順便把最後兩座鎮台也取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但他知道,墨玉卿聽得出這句話的分量。
最後兩座鎮台。尤其是那第十二座。
上一次取第十團火,直接在中土神州東部邊境炸出一道裂縫,天魔大規模聚集,打了三天三夜。
那還只是第十團。剩下的兩團取完之後會發生什麼,他自己心裡也沒底。
墨玉卿沉默了幾息。
「那你就先去取最後兩座。」
她把玉冊合上,聲音還是那個調子,清冷,不疾不徐:「回來再安排接她的事。」
趙辰安看了她一眼。
這女人說話永遠是這樣,不勸,不攔,不說「小心」,不說「我擔心你」。
她只是幫你把事情的優先級理清楚,然後等你自己做決定。
「也好。」趙辰安說。
他又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院子裡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皇城中軸線上傳來的、隱約的更鼓聲。
天徹底黑了。
宮燈亮起來,橙黃色的光暈落在老槐樹的枝幹上,像是給那些粗糙的樹皮鍍了一層暖色。
墨玉卿起身收了玉冊,看了他一眼。
「進屋?」
「不了。」趙辰安擺了擺手:「我再坐會兒。」
墨玉卿沒有多問,轉身進了屋,房門輕輕合上。
趙辰安一個人坐在院子裡。
直到深夜才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