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晨曦的微光剛剛刺破地平線,給巍峨的皇城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大周皇城東門渡口,本該是寂靜無人的時辰,此刻卻已經站滿了人。
清晨的風帶著水汽,吹動著眾人的衣角,卻吹不散那份沉默的凝重。
趙辰安一身玄色常服,站在即將啟動的古樸飛舟前。
他的身後,是同樣換上了一身利落勁裝的趙霄、趙紫星,以及那個氣息沉靜如淵,仿佛與整個天地都格格不入的趙政。
飛舟的另一側,是前來送行的人。
烏蘭雪站在最前面,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裙,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溫柔笑意,但那雙清澈的眼眸里,卻盛滿了化不開的擔憂和不舍。
李青鸞和許妃雲站在她身側,一個英氣逼人,一個巧笑嫣然,但此刻都斂去了平時的鋒芒與跳脫,只是安靜地站著。
蕭楚楚和柳若霜並肩而立,她們的身後,是腰背挺得筆直的趙鼎,他身旁站著妻子柳青,手裡還牽著睡眼惺忪的趙念。
墨玉卿則獨自一人站在稍遠處的廊柱旁,一身白衣,清冷如月,仿佛這世間的一切喧囂都與她無關。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趙辰安一個人身上。
沒有人說話,這種離別,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趙辰安環視了一圈,將每一張臉都深深地刻進心裡。
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的孫兒,還有為他鎮守後方的股肱之臣。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氣,將心中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臉上露出一絲熟悉的、爽朗的笑意。
「我走了。」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
「去吧。」
烏蘭雪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們等你回來。」
趙鼎對著他重重一躬,聲音沉穩有力:「父皇,朝中一切,有兒臣在。」
李青鸞、蕭楚楚、許妃雲她們都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那眼神里包含的,是無聲的囑託和絕對的信任。
趙辰安笑了笑,不再有絲毫留戀,轉身,一步踏上了飛舟的甲板。
「父皇,等等我們!」
趙霄、趙紫星、趙政三人立刻跟了上去,動作沒有絲毫遲疑。
飛舟的陣盤亮起,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緩緩升空,朝著天際飛去。
趙辰安站在船尾,沒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身後那一道道目光,依舊膠著在他的背上,滾燙得像是要將他的背影燒穿。
他知道,渡口上的那些人,會一直在那裡站著,直到飛舟徹底消失在她們的視線里。
他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漲。
這便是「承其重」的真正含義吧。
所要承載的,從來就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責任與因果,而是身後這萬家燈火,是這實實在在的人間。
飛舟的速度越來越快,很快便化作一個黑點,消失在晨曦的盡頭。
嗡——
伴隨著一陣熟悉的、穿透薄膜般的粘稠感,飛舟猛地一震,衝破了中天主世界的世界壁壘,進入了那片暗紅色的、死寂的域外虛空。
熟悉的扭曲光線和漂浮碎石從船舷兩側飛速掠過。
趙辰安轉身走進船艙。
趙霄正站在控制台前,檢查著陣盤的靈石消耗。趙政則找了個角落盤膝坐下,閉目養神,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只有趙紫星,還站在船頭,迎著外面混亂的氣流,一頭紫發被吹得狂舞,臉上滿是興奮。
「還是外面的空氣帶勁!」她回頭喊道。
趙辰安沒理會她,走到船艙中央的蒲團上坐下,將心神完全沉入了靈台。
道基之上,那個由十二團顏色各異的天地靈火構成的完美圓環,正在有條不紊地平穩運轉著。
不滅鬼火的幽深,九幽冥火的陰冷,金陽焚心炎的熾烈,紫霄雷火的暴烈……
十二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道基中形成了一個前所未有、完美無瑕的能量循環。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即便已經遠離了中天主世界,他道基中的這十二團火,依舊和極遠處那個被稱為「天衍」的核心樞紐,保持著一種極其穩定、牢不可破的連接。
那感覺,就像一根無形的風箏線,無論他走多遠,線的另一頭,都牢牢地攥在那個核心樞紐的手裡。
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順著這根線,再摸回去。
確認了道基的狀態萬無一失,他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父皇。」趙霄走了過來,神色凝重,「我們現在是直接去中心區域?」
「對。」趙辰安點了點頭。
「方向沒錯吧?」
趙紫星也從船頭跑了回來,她那雙靈動的眼睛裡閃爍著好奇的光芒:「我感覺和上次來的方向一樣,那地方的氣息,隔著老遠都能聞到,錯不了。」
這丫頭對氣息的感知,確實敏銳得嚇人。
「那就按原路走。」趙辰安的語氣很平靜。
他現在就是那把唯一的鑰匙,那個地方,就是在等他。
既然門已經開了,就沒必要再畏首畏尾,直接走進去便是。
「好嘞!」趙紫星應了一聲,又跑回船頭,像個盡職的瞭望手,盯著前方的黑暗。
接下來的航行,和來時一樣,枯燥而漫長。
飛舟在暗紅色的背景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朝著域外虛空的更深處,一往無前地扎了進去。
趙辰安沒有再閉關調息,他只是靜靜地坐著,偶爾會和趙霄討論幾句關於九霄神雷體的修行感悟,或是指點一下趙紫星在混元五法上的些許疑問。
至於趙政,他從頭到尾,幾乎沒開過口。大多數時候,他都只是安靜地坐著,那雙一陰一陽的眼睛,似乎在觀察著這片虛空中的某種常人無法理解的規則。
兩天半的時間,在枯燥的航行中一晃而過。
就在第三天清晨,一直趴在船頭打盹的趙紫星,猛地坐直了身子。
「父皇!到了!」
幾乎是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趙辰安也站了起來。
他走到船頭,朝著前方望去。
只見在無盡的黑暗虛空之中,一片巨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灰白色光團,就那麼突兀地懸浮在那裡。
它沒有邊界,沒有上下左右,像是一團被強行定格在時空中的、永恆不變的濃霧。
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那扇被他用十二團火強行敲開的門,並沒有因為他們的離開而閉合。
它就那麼敞開著,安靜地,像是在等著他們。
趙辰安手壓在飛舟的陣盤上,切斷了最後的靈石供應。
古樸的飛舟在虛空中一個極其平穩的懸停,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那片巨大的灰白色光團前方。
這光團太大了,上次來時遠遠看著震撼,這次帶著必入的決心靠近,那種無邊無際的壓迫感,更是直抵神魂。
趙辰安他閉上眼,將心神沉入靈台。
道基之上,那十二團顏色各異的火焰正結成一個完美的圓環,安分地轉動著。
和他上次來時不同,此刻這十二團火像是聞到了腥味的貓,每一團都在微微顫動,透著一股急不可耐的興奮。
他調動這十二股力量,擰成一股看不見的探針,順著神念,小心翼翼地刺向眼前的灰白光團。
和上次一樣,一點阻力都沒有。
探針輕而易舉地穿了進去,就像扎進了一團溫暖的棉花。
趙辰安的腦子裡立刻接收到了反饋。
裡面的空間穩得一塌糊塗,和他離開時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陣法,沒有殺氣,更沒有天魔那種讓人作嘔的粘稠感。
在那個龐大空間的絕對中心,那團柔和的白光依舊靜靜懸浮著,十二道極細的光線從白光里伸出來,像蛛網一樣朝著四面八方擴散,連接著這個空間的邊界。
「走,下去。」
趙辰安睜開眼,收回了飛舟。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三個孩子,沉聲叮囑道:
「進去之後,都跟緊我,不要分散。那地方看著安全,但二代宗主留下的東西,再怎么小心都不為過。」
「是,父皇。」趙霄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重重點頭,神情肅穆。
趙政那雙陰陽眼中古井無波,只是微微頷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知道啦,我肯定跟在您屁股後面,寸步不離。」
趙紫星笑嘻嘻地應著,但那握著短刀的手,卻顯示出她內心的認真。
四人不再猶豫,由趙辰安帶頭,一齊邁步,直接撞進了那層灰白色的光團里。
穿過光團的感覺很奇妙,沒有空間傳送的眩暈,也沒有穿透水膜的濕漉感,就好像只是從一個房間,跨過一道門檻,走進了另一個房間。
腳下傳來極其踏實的觸感,眼前猛地一亮,隨後又恢復了那種柔和的灰白。
趙辰安踩了踩地面,這是一種平整得有些誇張的灰白色石料,不是玉石,也不是尋常的岩石,硬得離譜。
他抬起頭,頭頂是一片看不到底的絕對黑暗,連一點星光都照不進去,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和希望。
趙辰安沒有立刻帶著他們走向中心那團白光。
他心裡很清楚,這種地方,最忌諱的就是直奔主題。
誰知道二代宗主那個老狐狸,會不會在必經之路上設下什麼不起眼的絆子。
「繞一圈,先看看。」他做了個手勢。
四人沒有並排走,而是散開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開始沿著一個巨大的弧線,朝著中心區域緩緩靠近,同時也是在勘察這片空間的邊緣地帶。
一路上什麼都沒有。沒有植物,沒有建築殘骸,沒有哪怕一粒灰塵。
乾淨得像是個剛打掃完的停屍房,安靜得讓人心慌。
趙霄蹲下身,用手指按了按地面,又用指甲劃了一下,連一道白印都沒留下。
他站起身,走到趙辰安身邊,低聲說道:「父皇,這地面材質很特殊,堅硬無比,不是天然形成的,更像是一整塊……被人為鋪設的。」
趙政則一直走在最外側,他那雙一陰一陽的眼睛,不時地掃過頭頂那片絕對的黑暗和遠方的灰白邊界。
他停下腳步,等趙辰安看過來時,才緩緩開口:「此地規則自成一體,與外界完全隔絕。我沒有感應到任何陣法或能量埋伏的痕跡,但……這裡也沒有任何生路。」
沒有生路。
這四個字讓趙紫星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趙辰安心裡卻是一沉,他知道趙政的意思。
這地方,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死地,一個有進無出的牢籠。
要麼從原路返回,要麼就只能繼續往前。
「我知道了。」趙辰安點了點頭,對趙政的判斷給予了肯定。
這小子,看的就是比別人深。
又走了一陣,確認整個空間確實沒有任何異常之後,四人才重新調整方向,朝著正中心那個唯一的光源走去。
很快,那團和一個人差不多高的柔和白光,就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它安安靜靜地懸在半空,離地面大概有一丈的距離。
光線很柔和,一點都不刺眼,甚至帶著一種讓人想要靠近的溫暖感。
十二道極其細微的光線,從白光的核心處延伸出來,筆直地扎進周圍的黑暗裡,像十二根撐起天地的支柱。
趙辰安讓三個孩子停在十丈之外,自己一個人走了上去。
他心裡已經沒有了第一次來時的那種忐忑和不安。
來都來了,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他伸出右手,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按在了那團白光之上。
嗡——
一股龐大到無法形容的信息流,再次順著他的指尖,蠻橫地撞開了他的神魂防禦,直接灌進了他的靈台。
還是那道古老、滄桑,帶著高高在上的漠然意志。
還是那句冰冷、不帶任何感情的交代。
「十二歸位,樞已開。持火者至此,可承其重。」
趙辰安緩緩收回手,那股子深入神魂的麻痹感很快就退去了。
他轉身看向自己的三個孩子,臉上沒什麼表情。
「信息沒有變。」
趙紫星急了,她繞著白光轉了一圈,也沒看出什麼門道:「那『天衍』的入口在哪兒?」
趙辰安看著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樣子,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指向面前這團柔和的白光。
「入口,就是它。」
他看著孩子們不解的眼神,解釋道:「這團白光,既是核心樞紐,也是最後一道門。它需要用十二團火的力量,從內部將它強行推開,才能顯現出真正的入口。」
「那還等什麼!」趙紫星眼睛一亮。
趙辰安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們三個,都往後退。」
趙霄和趙政沒有廢話,立刻拉著還有些不情不願的趙紫星,迅速退後。
趙辰安深吸一口氣,看著眼前這團溫和的白光,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他大老遠跑過來,可不是為了當個擺設。
他閉上眼,靈台大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