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參見陛下。」李青鸞單膝跪地,聲音一如既往的清亮、乾脆。
「起來吧。」
趙辰安走下御階,親自將她扶起,目光在她那張略顯清瘦,卻更添幾分凌厲風采的臉龐上掃過:「一路辛苦了。」
李青鸞站直身體,看著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驕傲和堅毅的眼睛裡,此刻也流露出一絲不易察可的柔和。
「北境已安。」
她言簡意賅地匯報:「草原各部已經完成整編,新一輪的邊防騎兵也已輪換完畢,防線穩固,並無缺口。」
「做得很好。」趙辰安點了點頭。
烏蘭雪主文,安撫人心,重塑秩序。
李青鸞主武,鐵腕鎮邊,掃平不服。
一文一武,將偌大的北境草原,徹底變成了大周的後花園。
這份功績,足以載入史冊。
「這次回來,就不急著走了吧?」趙辰安問。
「嗯,」
李青鸞應了一聲,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看向他身後那堆積如山的奏摺:「臣想在皇城,多待些時日。」
趙辰安笑了笑:「好,正好近來朝中無大事,你好好歇歇。」
李青鸞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最後還是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用一種近乎通知的語氣說道:「晚上一起用膳,就我們兩個。」
趙辰安微微一怔。
這不像她平時的風格。
作為將門之女,李青鸞一向守禮,甚至有些過於傳統。
這種帶著幾分私密和任性的要求,她幾乎從未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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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認真,心裡忽然一暖。
「好。」他回答。
當晚,趙辰安沒有讓御膳房準備,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子裡的石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副碗筷,和兩道簡單的家常菜。
沒有山珍海味,也沒有什麼天材地寶,就是一盤大火爆炒的羊肉,和一碗用骨湯熬煮的菜根。
兩道菜都散發著一股濃郁的、帶著烈性的香氣,是獨屬於北境草原的味道。
李青鸞已經換下了那身沉重的銀甲,穿著一身再簡單不過的青色常服,正坐在桌邊,安靜地等著他。
看到他回來,她站起身,很自然地為他盛了一碗飯。
「嘗嘗,在北邊學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趙辰安在她對面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羊肉送進嘴裡。
肉質粗獷,用烈酒和香料醃製過,入口辛辣,嚼勁十足,一股熱流順著喉嚨滑下,瞬間驅散了積攢了一天的疲憊。
「好吃。」他由衷地贊了一句。
他沒再多話,就著這兩道菜,一口氣吃了兩大碗飯。
李青鸞沒怎麼動筷子,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吃,時不時為他添上飯。
等他放下碗筷,她才用一種帶著幾分無奈的語氣說道:「你吃慢點,沒人跟你搶。」
趙辰安滿足地呼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感覺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這些天,他腦子裡裝的都是「天衍」、「人柱」、「域外」這些沉重到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
他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單純地為了「吃飽」而感到滿足了。
這份來自人間的煙火氣,比任何靈丹妙藥都更能安撫人心。
他忽然覺得,自己選擇「暫緩」那條路,是對的。
為了守護住眼前這份寧靜,別說只是被套上一道枷索,就是讓他真的去當那永世不得超脫的人柱,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了。
宮人將碗筷撤下,又奉上新茶。
兩人就在這安靜的院子裡坐著,頭頂是璀璨的星河,遠處是皇城的萬家燈火,氣氛寧靜而溫馨。
沉默了許久,李青鸞才主動開口。
「霄兒上次回來,在我那兒住了兩天。」
「哦?」趙辰安端起茶杯,有些意外。
他這個長子,自從去了東勝神州,就跟脫了韁的野馬一樣,他都很少能見到。
「長大了,也懂事了。」
李青鸞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為人母的欣慰:「跟我說了很多在東勝神州的事,稀奇古怪的,一說起來就停不住。還跟我吹噓他如今也是四極境巔峰,快要追上我了。」
趙辰安能想像出那副畫面,忍不住笑了起來:「那小子話是多。」
李青鸞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像你。」
趙辰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化作一絲無奈的苦笑。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享受著這難得的安寧。
直到月上中天,夜風帶來一絲涼意,李青鸞才站起身。
「我回去了。」
「我送你。」趙辰安也跟著站了起來。
「不用。」李青鸞搖了搖頭,她的性子一向如此,乾脆利落,從不拖泥帶水。
她只是轉身,大步離去,背影挺拔如松,一如她當年領兵出征時的模樣。
第七天,子時。
御書房後方的靜室之內,趙辰安盤膝而坐,心神早已沉入靈台。
一切似乎都和前幾天一樣,規律而平穩。
道基之上,十二團天地靈火構成的完美圓環,正以一種恆定的韻律緩緩流轉。
那根無形的「天衍」之線,一頭連接著它們的核心,另一頭則延伸向無盡虛空,穩定而有力,像一顆與整個世界同呼吸的心臟。
就在趙辰安準備結束今天的例行「維護」,收回神念的時候,他心中忽然一動。
不對勁。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小的異常。
不是那根連接著域外樞紐的規則之線出了問題,也不是那十二團火的運轉出現了滯澀。
問題,出在中天主世界本身。
他感覺到,整個中天主世界邊緣的靈力濃度,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這波動非常小,小到如果不是他這七天來,每天都用最精細的神念去梳理和感受整個世界的靈力脈絡,將正常狀態下的靈力基準牢牢刻在心裡,根本就不可能察覺。
就像一片平靜的湖面,在無人察覺的角落,被人用一根看不見的吸管,悄悄吸走了一滴水。
雖然微不足道,但湖面,確實不再是完整的了。
趙辰安沒有立刻收回神念,反而將更多的神念之力,沿著那道規則之線,反向鋪開。
這一次,他的感應範圍不再局限於域外虛空,而是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沿著中天主世界厚重無比的世界壁壘內側,一寸寸地掃了過去。
他的神念,以前所未有的精細度,探查著世界壁壘的每一個角落,尋找著那絲異常波動的源頭。
很快,他就找到了。
在世界壁壘的東段,那片廣闊得望不到頭的能量障壁上,有一個區域的靈力,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但卻持續不斷的速度,向外流失。
而那個位置,通過「天衍」之線的坐標對應,正是域外第三座鎮台所鎮守的方向。
源頭,就是那個停在第三座鎮台外,虎視眈眈的神秘移動物。
它在用某種趙辰安目前還無法理解的方式,像一個寄生在世界胎膜上的水蛭,悄無聲息地,吸取著中天主世界的本源靈力。
趙辰安緩緩地從入定中退了出來。
他睜開眼,靜室之內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在地上灑下一片清輝。
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坐著,腦子裡飛快地計算著。
流失的速度很慢,慢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按照目前這個速率,如果一直持續下去,大概需要半年的時間,才會對中天-主世界的整體靈力濃度,產生可以被普通修士感知的明顯影響。
半年。
這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但最關鍵的是,這是一個明確的信號。
對方,已經開始動手了。
趙辰安心裡那股不安的感覺,此刻已經變成了沉甸甸的壓力。
他站起身,沒有點燈,只是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靜謐的皇城。
他沒有立刻將這件事告訴烏蘭雪她們。
這種足以動搖世界根基的壞消息,在沒有找到解決辦法之前,告訴她們,只會讓她們跟著一起陷入無謂的恐慌和焦慮。
他需要先想清楚,下一步該怎麼走。
當天下午,趙辰安沒有批閱奏摺,而是直接讓內侍,去將柳若霜和墨玉卿請到了御書房。
偌大的御書房裡,只有他們三人。
趙辰安坐在主位上,看著眼前這兩個他最信任,也是心性最沉穩的女人。
他沒有繞圈子,直接將自己昨晚的發現,以及自己的推算,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從靈力濃度的微小波動,到世界壁壘東段的緩慢流失,再到那個半年後才會顯現影響的推算結果。
他講得很平靜,但柳若霜和墨玉卿的臉色,卻隨著他的講述,一點點變得凝重起來。
等趙辰安說完,御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你的意思是,」
柳若霜那雙仿佛能看透世事的眼睛裡,閃爍著理性的光芒,她第一個抓住了問題的核心:
「『天衍』的暫緩狀態,雖然能維繫住世界的穩定,但如果這種靈力流失的速度加快,或者出現其他變故,你這道臨時的防線……可能撐不住?」
「對。」趙辰安重重地點了點頭。
暫緩狀態,就像是給一個漏水的木桶,臨時打上了一個木塞。
現在只是在慢慢地滲水,木塞還能堵住。
可如果對方哪天不耐煩了,直接在木桶上鑿個大洞,那他這個木塞,就會被奔涌的水流,瞬間衝垮。
「那豈不是意味著,」
柳若霜的眉頭蹙得更緊了,她說出了那個趙辰安最不願聽到的可能:「到時候,你可能需要……徹底錨定?」
徹底錨定。
這四個字,像四座大山,壓得御書房裡的空氣都沉重了幾分。
一旦錨定,趙辰安就將徹底失去自由,成為這座天地囚籠里,永世不得超脫的人柱。
「還沒到那一步。」趙辰安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推測。
他看著柳若霜,又看了看一旁從頭到尾都沉默不語,只是安靜聽著的墨玉卿,聲音沉穩地說道:
「在事情沒有到最壞的地步之前,我們不能先自己亂了陣腳。當務之急,是先把這個流失的源頭,徹底查清楚。」
「流失的源頭,應該就是那個停在第三座鎮台外的移動物。」一直沒說話的墨玉卿,此刻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像一塊不會融化的冰,卻精準地指出了問題的關鍵。
「不錯。」趙辰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
「我懷疑,它就是在用這種方式,試探我們的反應。」
趙辰安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它在用這種溫水煮青蛙的方式,一點點消耗我們的底蘊,同時也在觀察,這個世界,到底有沒有能夠威脅到它的存在。」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柳若霜問道:「派人去域外探查嗎?可除了你,恐怕沒人能靠近那個地方。」
「不急。」趙辰安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的鋒芒:「它既然想耗,那我們就陪它耗。它不動,我們也不動。」
三人對視一眼,很快便達成了共識。
敵暗我明,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冷靜和耐心。
「這樣,」
趙辰安做出了最後的決定:「我們再觀察幾天。我會每天都去感應靈力流失的速度,和那個移動物的動向。」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盤前,目光落在了代表著中天主世界東部疆域的那片廣闊土地上。
「如果幾天之後,那個東西還停在第三座鎮台外,沒有離開,靈力的流失也沒有停止。」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著柳若霜和墨玉卿,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那我就親自帶人走一趟,去會會它。」
……
第八天,子時,靜室。
趙辰安盤膝而坐,心神早已沉入靈台深處。
道基之上,那根無形的「天衍」之線穩定而有力,像一顆與世界同呼吸的心臟。
但趙辰安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那絲從世界壁壘東段,持續不斷流失的靈力上。
比昨天快了一點。
他心裡一沉。
流失的速率雖然依舊微弱,但確實在以一種極其細微的幅度,逐日遞增。
這感覺,就像對方在用一把看不見的銼刀,不急不躁地,一點點地,磨著中天主世界這艘巨輪的船底。
雖然短期內看不出什麼,但只要時間足夠長,這艘船必然會沉沒。
而那個懸停在第三座鎮台外的神秘移動物,依舊像個幽靈一樣,一動不動。